安棲觀到了。
馬車停在觀門前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將整座道觀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屋檐上的瓦片反射著金色的光,像是鍍了一層金箔。
允禮跳下馬車,快步往裡走。溫實初提著藥箱緊跟其後。
浣碧正在院子裡散步,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見到允禮身後的溫實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允禮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了無聲的默契。
溫實初先替浣碧把了脈。
他閉著眼睛,手指搭在浣碧的手腕上,神情專注而凝重。
允禮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目光緊緊盯著溫實初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些什麼。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溫實初鬆開了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將浣碧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然後站起身,朝允禮使了個眼色。
允禮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不露聲色,跟著溫實初走到了外面的廊下。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溫實初的表情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壓低聲音,語氣比方才在馬車裡時要嚴肅得多:
「王爺,福晉估計這幾日就會臨盆,一定要做好萬分的準備。」
允禮的呼吸微微一緊。
溫實初繼續道:「福晉是頭胎,又是雙生胎,生產時恐怕要比尋常婦人艱難許多。」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了允禮的心上。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後背也一陣陣地發涼。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溫太醫,還勞煩你一定要讓玉隱平安生產。」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異常堅定,聲音也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
「若真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一定要保大人,任何時候,都要以大人為先。」
溫實初看著允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掙扎,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王爺與福晉伉儷情深,臣感同身受。定盡全力,幫助福晉母子平安。」
允禮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朝溫實初拱了拱手。
那一拱手,比任何一次行禮都要沉重。
三日後的深夜,安棲觀的寧靜被一聲壓抑的痛呼打破。
浣碧發動了。
允禮住在隔壁的廂房裡,聽到動靜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連外衣都沒來得及披,赤著腳就沖了出去。
產房裡已經忙成了一團。
玢兒守在門口,一見他衝過來,立刻伸手攔住了他:「王爺!您不能進去!」
「讓開!」允禮的聲音都變了調。
「王爺!」玢兒死死攔住門框,急聲道,「產房污穢,您進去了只會讓福晉分心!您在外頭等著,奴婢一定照顧好福晉!」
允禮還想說什麼,舒太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允禮。」
他回過頭,看見舒太妃披著一件外衣,站在廊下,神情平靜而沉穩。
「此時就算你著急,也要保住最後的理智。」
舒太妃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子這一關,是必須過的。你在裡頭,幫不上忙,只會讓她更慌。」
允禮咬著牙,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最終還是鬆開了。
他退後幾步,靠在廊柱上,目光死死地盯著產房緊閉的門。
產房裡傳來浣碧一聲接一聲的痛呼,每一聲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捅在他的心口上。
溫實初站在產房外間的帘子後面,隔著一道帘子指揮著穩婆。
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每一個指令都條理分明:「參湯準備好,每隔一刻鐘餵一次。讓福晉攢著力氣,不要喊得太大聲,留著力氣到最後關頭。」
穩婆在裡面應著,聲音裡帶著慌亂:「溫太醫,福晉的胎位是正的,可孩子就是下不來啊!」
溫實初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聲音依舊沉穩:「不急。讓福晉調整呼吸,跟著我的節奏來。我說用力的時候再用力,我說停的時候就立刻停下來歇息。」
允禮在外面聽著,心急如焚。
他開始來回踱步,從廊下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走回來。
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可他渾然不覺。
舒太妃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裡捻著佛珠,嘴唇翕動著,在念經。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可捻佛珠的手指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一個半時辰。
產房裡的聲音越來越弱,浣碧的痛呼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呻吟,每一聲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允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好幾次想要衝進去,都被玢兒和舒太妃攔了下來。
終於——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夜空。
允禮渾身一震,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差點癱軟在地上。
穩婆欣喜的聲音從產房裡傳出來:「生了生了!是個閨女!」
允禮的臉上剛露出一絲笑容,就聽見穩婆的聲音又變得急促起來:「不好了!還有一個!福晉沒力氣了!」
允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聽見溫實初的聲音從帘子後面傳來,依舊冷靜,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緊迫:「參片!快!給福晉含著!提住精神!」
產房裡又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
允禮站在門外,雙手緊緊攥著廊柱的邊緣,指甲幾乎嵌進了木頭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門,瞳孔里滿是血絲。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那個名字——
玉隱。
玉隱。
你一定要撐住。
你不能丟下我。
你不能丟下我們的孩子。
夜風從山林間吹過來,帶著寒意,吹在他單薄的衣衫上,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冷。
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像是要把胸膛撞破。
產房裡的燈火通明,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孤零零的,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