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聽了，沉默了很久。
他何嘗不知道張廷玉的摺子缺乏實證？他擔心的從來就不是那幾個不成器的宗室王爺，而是夏刈——這個他養了多年的鷹犬，竟然膽敢背著主人另尋新主。
一想到這一點，雍正的胸腔里就像燒起了一把火，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終於忍不住，猛地一揮袖，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砰——」
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允禮立刻伏下身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皇兄息怒！」
雍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盯著伏在地上的允禮，目光陰晴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漸漸平復下來。
「起來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允禮依言起身，卻仍然躬著身子，不敢抬頭。
「皇兄，」他的聲音低沉而誠懇，「臣弟知道皇兄在憂心什麼。當年年羹堯勾結敦親王，差點動搖國本。皇兄為了穩住大局，不得不痛下殺手，也因此背上了弒殺兄弟、飛鳥弓藏的罵名。如今若是再因為張大人的一道摺子而大動干戈，只怕天下人會更不理解皇兄的苦心。」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雍正：「若是皇兄不便出手，臣弟願意去當這個惡人。」
雍正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弟弟——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長大、一向與世無爭的弟弟，此刻眼中竟然帶著一種少見的決絕。
「你有什麼辦法？」雍正問。
允禮沉吟片刻，像是在認真思索，然後緩緩道：「臣弟以為，與其大動干戈地去查他們是否謀反，不如先從他們平日的行為入手。尋幾個不大不小的過錯，削爵的削爵，奪權的奪權。如此一來，既保全了皇兄的名聲，也讓他們再也翻不起浪來。」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至於他們的過錯，臣弟願意去搜集證據，在大朝會上當殿指證。至於張大人那道摺子——皇兄暫且按下不發便是。等臣弟這邊動了手，他們背後的勢力自然會露出馬腳，屆時皇兄再順藤摸瓜，也不遲。」
允禮的這個提議，確實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不動聲色地剪除羽翼，再順藤摸瓜揪出幕後主使。
既不會引起朝堂動盪，也不會讓天下人議論他這個皇帝刻薄寡恩。
「好。」雍正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就按你說的辦。三日後的大朝會，你帶頭彈劾。」
允禮躬身行禮：「臣弟遵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皇兄，臣弟能做的只是這些表面功夫。至於他們背後是否還有更深層的勾結，還需要皇兄親自查證。畢竟……臣弟的眼界和手段，遠不及皇兄萬一。」
這句話，看似是謙遜，實則是一記精準的推手。
他要讓雍正的疑心無限放大。要讓雍正覺得，夏刈背後一定還有人，而那個人，才是真正想要動搖江山的人。
等到夏刈回京，無論他說什麼、拿出什麼證據，在雍正眼裡，都會變成他為了自保而編造的謊言、為了脫罪而進行的構陷。
雍正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自有打算，你退下吧。」
允禮恭敬地行禮，倒退幾步，然後轉身離開了養心殿。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秋日的天空高遠而澄澈，幾朵白雲悠閒地飄浮著。
允禮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第一步棋，已經穩穩落下。
……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經近黃昏。
允禮穿過迴廊，還未走進正院，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是浣碧逗姝寧的笑聲。
他加快腳步走進去，只見浣碧正抱著姝寧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枝開得正盛的桂花，逗得姝寧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去夠。
夕陽的餘暉灑在母女倆身上，給她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允禮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在養心殿裡積攢了一天的疲憊和壓抑，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走過去，從浣碧懷中接過姝寧，高高舉過頭頂，逗得浣碧又笑允禮傻乎乎。
「回來了？」浣碧看向他問，目光溫柔。
「嗯。」允禮應了一聲，將姝寧放下來，抱在懷裡輕輕顛著，「今天乖不乖？」
「乖得很。」浣碧笑著說，「就是下午鬧了一會兒覺，哄了半天才睡著。醒來就精神了，一直要我抱著到處看。」
允禮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小傢伙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像是在跟他聊天。
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心中湧起一股柔軟的情緒。
那些朝堂上的陰謀算計、刀光劍影，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遙遠。
他不想讓浣碧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麼，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那些骯髒的事情沾染到這個家的安寧。
所以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抱著姝寧，陪著浣碧在院子裡坐了許久，直到暮色四合，晚風漸涼。
……
然而，這份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次日清晨，浣碧才剛剛起床梳洗完畢，宮裡的傳話太監就到了。
「熹貴妃娘娘口諭：請果郡王福晉即刻入宮覲見。」
浣碧握著梳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銅鏡中自己的面容——面色紅潤，氣色尚好，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梳子，站起身來。
該來的，總會來的。
她整理好衣襟，回頭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允禮還在裡面更衣，並不知道外面的動靜。
她沒有驚動他，只是低聲對傳話太監道：「勞煩公公稍候，我換件衣裳就來。」
浣碧立刻進屋換了身旗裝跟著宮裡的人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