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的廊下掛著兩籠畫眉,鳥聲清脆,襯得殿內愈發安靜。
浣碧進門時,甄嬛正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那透亮的茶湯上,仿佛在等什麼人。
她一身藕荷色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點翠鳳釵,妝容淡雅,和華貴的宮室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偏要藏在錦緞的鞘里。
浣碧依禮下拜:「妾身給貴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甄嬛放下茶盞,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語氣溫和得恰到好處,「坐,別站著了。」
殿裡伺候的宮女魚貫退下,只留了兩個心腹在門外守著。
門合上的那一刻,姐妹二人之間的空氣悄悄換了質地。
浣碧依言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燕窩羹,還冒著熱氣。
甄嬛將那碗往前推了推:「你如今有了身子,先把這個喝了。」
浣碧也不扭捏,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了。
是上好的血燕,燉得軟糯,入口即化。她喝得不緊不慢,神情從容。
甄嬛看著她喝完了,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聽皇上說你又懷上了。姝寧才兩個多月,你就又有了身子,這身子受得了嗎?」
浣碧拿絹子拭了拭嘴角,抬起頭來,神色溫順:「多謝長姐關心。如今已經懷上了,妾身自當小心,總歸是自己的孩子,不敢怠慢。」
甄嬛皺了皺眉,聲音里的責備之意便重了幾分:「王爺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克制些。他不知道女子接連生育最傷身嗎?他又不是頭一回做父親,怎能這般不顧惜你的身子。」
這話說得不算重,可落在浣碧耳朵里,卻像是針尖扎在了實處。
她心裡清楚得很,她根本沒有懷孕。這個「喜訊」,是她和允禮商量後放出去的謊言,為的是給雙生子眺兒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等過上幾個月,她又去清涼台靜養,生下孩子後以眺兒體弱多病為由在安棲觀養著。
等個兩三年再接回王府,一切都理所應當了。
浣碧沒想到的是,這一局棋落下,卻讓允禮背上了「不體貼妻室」的名聲。
她張了張嘴,心裡過意不去,斟酌片刻,才緩聲道:「長姐,也並非王爺的錯。他事先也不知道會這樣……這事兒怪不得他。」
語調平靜,言辭周全,卻透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維護。
甄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她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來。她想到那日收到的那幾個字——往事不可悔。
那是允禮的字跡,她認得。那五個字,像一根細骨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像是有一壇封了幾年的舊酒忽然被人打翻了壇蓋,酸澀的氣味湧上來,嗆得人心頭髮堵。
沉默了片刻,她壓下了那些紛雜的念頭,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這胎要是個兒子,王爺該高興壞了。」
浣碧卻只是笑笑,語氣淡淡的:「女兒也好,兒子也罷,王爺都喜歡。」
甄嬛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面上的溫和終於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那層鋒利。
「玉隱,」她叫了一聲浣碧的名字,「本宮聽聞,果郡王近日和四阿哥走得近。你知道嗎?他……是要支持四阿哥?」
這一句話,來得突兀又凌厲,像是一把匕首從平靜的水面直直紮下去。
浣碧垂著眼,面上看不出情緒,心裡卻猛然一凜。
她總算知道甄嬛今日召她來永壽宮的目的了——不是為了敘舊,不是為了關心她的孕事,而是為了試探允禮的立場。
是允禮與弘曆走得近來,甄嬛嗅到了不安的味道。
浣碧在心底飛快地盤算了一下,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偏了偏頭,露出一個有些困惑的表情:「妾身一向不過問王爺朝堂上的事。既然長姐問起……妾身回去,自當試探王爺的意思。」
她這句應答,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像是棉花包住了一顆石子,砸在地上,無聲無息。
甄嬛看著她的眼睛,仿佛想看穿那層溫順的表象下究竟藏了什麼。
片刻後,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無論王爺怎麼想,你回去告訴他。四阿哥總歸不是本宮親生的,支持弘曕,對大家都好。」
她頓了一下,斬釘截鐵地補了一句:
「這也是本宮的意思。玉隱,你一定要把本宮的話,原原本本地帶到。」
浣碧指尖微微一蜷。
她太了解這句「本宮的意思」意味著什麼了。
弘曕是甄嬛的親子,是皇上的六阿哥,但浣碧和允禮都知道——他是允禮的親生骨肉。
甄嬛現在說支持弘曕,是在賭。她在賭允禮會選擇一條扶持自己親骨肉的路。
她要把允禮拖到這個漩渦里來。
浣碧心裡知道不能拒絕,也不能表現出絲毫的猶豫。她站起身,鄭重地欠身行禮:「是,長姐。玉隱一定把話帶到。」
甄嬛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又像是並不相信,只是面上不再多說。
她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之前那種溫和疏淡的腔調:「行,你有身子,別久坐,回去吧。」
浣碧告退。
走出永壽宮大門的時候,她在門檻上停頓了一瞬。
陽光落在她身上,她卻覺得脊背發涼。她沒有回頭,快步沿著宮道向外走去,心跳卻比來時快了許多。
身後,永壽宮的門緩緩合上。
甄嬛坐在窗邊,指腹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沉靜地望著那扇合攏的門。
「本宮倒要看看,」她低聲自語,聲音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允禮,經不經得起這個誘惑。想不想讓他自己的兒子,登上那個位置。」
她將那盞涼透的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