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果郡王府。
允禮從宮裡回來後,一直沒有睡。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書,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在等。
果然,約莫亥時三刻,阿晉疾步走進來,壓低聲音道:「王爺,宮裡傳來消息——皇上派了蘇培盛的人,去往凌雲峰查您以前的事。」
允禮放下書卷,目光微微一沉。
他料到皇兄不會輕易信他,卻沒料到動作這麼快。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看向阿晉:「阿晉,備紙筆。」
阿晉連忙鋪好宣紙,研好墨。
允禮坐下來,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筆寫了起來。
他寫得很快,字跡卻工整,像是一封尋常的家書:
「玉隱吾妻,見字如面。今日皇兄召我入宮,問起當年在凌雲峰之事。摩訶那回,皇兄已有所知。你安心在清涼台養身子,不必憂心,一切有我。待我忙完手頭的事,便回去看你。」
他寫完後,又看了一遍,確認字句沒有破綻,才將信紙折好,封入信封,遞給阿晉。
阿晉接過信,有些不解:「王爺,這信……是給福晉的?」
「是。」允禮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長,「你連夜送去清涼台,路上不必刻意避著人。若是有人攔你查你,你也不必遮掩,大大方方讓他們看便是。」
阿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奴才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允禮又叫住他:「阿晉。」
「王爺?」
允禮沉默了一瞬,才道:「路上小心。」
阿晉笑了笑:「王爺放心,奴才省得。」
他說完,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允禮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阿晉的背影融進黑暗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方才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說玉隱,可他知道,皇兄的人截下這封信後,看到的只會是一個夫君對妻子的安撫——摩訶的事,玉隱也在場,皇兄問起,我替你擋了,你安心養身子。
皇兄信也好,不信也好,這封信都會成為他「與玉隱私會」的佐證。
他賭的就是皇兄的多疑——皇兄一定會截這封信,一定會看,看了之後,便會更加相信他昨夜說的那番話。
至於信里那句「你安心在清涼台養身子」,落在皇兄眼裡,只會以為玉隱還在坐月子,不能傷身。
允禮回到書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捲書。
燭火跳了跳,映在他臉上,光影明滅不定。
他翻過一頁書,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皇兄疑心他,他不怕。他怕的是,皇兄的疑心會順著線,燒到甄嬛身上。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雜念。
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剩下的,就看甄嬛那邊如何應對了。
夜色沉沉,宮牆內外,各懷心事。
允禮收到那張紙條時,正坐在書房裡翻一本閒書。紙條是夾在茶盞底下送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極輕,像是怕被人看見一般:
「夏刈扮太監,於宮中行走,監視熹貴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宮城的方向,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夏刈是血滴子的頭子,皇兄最鋒利的刀。這把刀如今對準了甄嬛,說明皇兄對她的疑心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
允禮知道,以甄嬛的聰明,她未必會輕易露出破綻,但夏刈這樣的人,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感覺」。
而皇兄一旦動了疑心,甄嬛的處境就會越來越危險。
允禮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張紙條,遞給候在門外的暗衛:「飛鴿傳書,想辦法讓夏刈知道——皇上已經知道他勾結宗室的事,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正準備悄無聲息地讓他消失。」
心腹接過紙條,沒有多問,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允禮放下筆,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這是在逼狗跳牆。
夏刈這樣的人,手上沾了太多血,知道太多秘密。
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多疑——他信不過任何人,包括皇上。一旦他相信皇上要動他,他一定會先下手為強。
而允禮要做的,就是守在皇兄身邊,等夏刈自己跳出來。
他賭的是夏刈的恐懼,賭的是皇兄對他的那一點信任。只要他還在皇兄身邊,夏刈動手的那一刻,就是他翻盤的那一刻。
同一時間,安棲觀。
浣碧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看了又看,眉頭越皺越緊。信是甄嬛派人送來的,字跡匆忙,只有寥寥數語:「宮中恐有變,儘快回來。」
浣碧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發白。她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根本沒有坐月子,那不過是她與允禮商量好的說辭,為了讓她能名正言順地留在安棲觀,避開宮裡的風波。但甄嬛不知道。
甄嬛只知道浣碧在坐月子,卻依然寫了這封信,讓她儘快回宮。
這說明宮裡一定出了大事。
浣碧沒有猶豫,立刻起身,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快步走到舒太妃的住處,簡短地交代了幾句,便讓人備了馬車,連夜下山。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浣碧坐在車內,掀開帘子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等她趕到果郡王府時,天已經黑了。府里的人告訴她,王爺進宮了,還沒回來。
浣碧站在門口,望著宮城的方向,心裡那股不安感越來越重。她只能等,等天亮,等明日進宮。
這一夜,她幾乎沒有合眼。
而此時的養心殿內,夏刈正站在廊下的陰影里,一身太監的打扮,低著頭,目光卻陰冷地盯著殿門的方向。
他已經糾結了半日。那張紙條上的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皇上知道你勾結宗室,知道你所有的秘密,正準備讓你消失。」
他不確定這個消息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賭。他太了解皇上了,皇上可以容忍一個有用的奴才,但絕不會容忍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奴才。他夏刈知道的秘密,足夠死一百次了。
與其等死,不如先下手為強。
他摸了摸袖中的短劍,劍刃冰涼,貼著他的手腕,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只要殺了皇帝,他就能活。他有這個本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功夫底子。只要他能在皇帝獨自一人的時候動手,取他的命,並不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目光陰狠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