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蘇培盛從養心殿退出來時,後背的太監袍子已經濕了一片。
他站在廊下,夜風一吹,打了個寒顫。
他在雍正身邊伺候了幾十多年,太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性了。
方才那句「查一查」,聽著輕飄飄的,可底下埋著的是刀。
他沒有回值房,而是拐了個彎,往西邊僻靜的夾道走去。
走到一處無人的角落,他招來一個面生的小太監,壓低聲音道:「去永壽宮,告訴熹貴妃娘娘,就說——夏刈回來了,皇上讓他換了太監的衣裳,這段時日會在宮裡走動。」
小太監吃了一驚,面上卻不敢露,只垂著頭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蘇培盛站在原地,看著那小太監的背影融進黑暗,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熹貴妃是聰明人,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永壽宮內。
甄嬛已經卸了妝,正坐在燈下翻一本佛經。
聽了小太監傳來的話,她手裡的書頁微微一頓,卻沒有抬頭。
片刻後,她輕聲問:「蘇公公還說了什麼?」
小太監搖頭:「蘇公公只說了這些,說娘娘聽了自然明白。」
甄嬛點了點頭,合上佛經:「知道了,下去吧。」
等小太監退出去,崔槿汐才從屏風後走出來,面色凝重:「娘娘,夏刈是皇上最信任的暗衛,他換了太監的衣裳在宮裡走動,這分明是衝著娘娘來的。」
甄嬛卻沒有露出半分驚慌。她甚至笑了一下,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本宮料到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夏刈從準噶爾回來,帶回來的消息必然不簡單。皇上若不起疑,反倒奇怪了。」
崔槿汐皺眉:「那娘娘打算怎麼辦?」
甄嬛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來,燭光映在她臉上,神色平靜得看不出半分波瀾:「槿汐,去把寧嬪找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告。」
崔槿汐微微一怔:「寧嬪?娘娘,寧嬪她……」
「快去。」
崔槿汐沒有再問,福了福身,轉身出了殿門。
甄嬛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佛經,卻沒有翻開。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寧嬪——葉瀾依。
馴馬女出身,性子烈,不愛與人來往,在宮裡獨來獨往。可她有一個軟肋,而那個軟肋是果郡王。
甄嬛心裡清楚,寧嬪對允禮的心思,從未斷過。
當年果郡王救過寧嬪一命,寧嬪因此對允禮心存感激,而這感激便轉化為對允禮的痴心。
她需要的就是這份痴心。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葉瀾依推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面色淡淡的,進門後也不行禮,只站在那兒,看著甄嬛:「熹貴妃這麼晚找我來,有什麼事?」
甄嬛沒有計較她的失禮,只抬手示意她坐下:「寧嬪,坐。」
葉瀾依看了她一眼,坐了下來,目光卻帶著幾分警惕。
甄嬛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寧嬪,本宮今日找你來,是有一件要緊的事要告訴你。」
葉瀾依沒接話,只等著她說下去。
甄嬛看著她,聲音壓低了幾分:「皇上……可能已經在懷疑弘曕和靈犀的身份了。」
葉瀾依的臉色驟然變了。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甄嬛:「你說什麼?」
甄嬛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皇上的暗衛夏刈從準噶爾回來了,帶回來一些消息。皇上今夜召了果郡王入宮,問了大半夜的話。本宮雖然不知道具體問了什麼,但皇上已經派人去查凌雲峰的事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寧嬪,你應該明白,若是弘曕和靈犀的身份被查出來,後果是什麼。」
葉瀾依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她當然知道後果是什麼。若是雙生子的身份敗露,甄嬛必死無疑,弘曕和靈犀也活不成。
在葉瀾依眼裡,甄嬛死了倒沒什麼。
關鍵是果郡王——作為龍鳳胎的生父,同樣難逃一死。
她攥緊了拳頭,聲音有些發顫:「皇上怎麼會突然懷疑這個?當時滴血驗親,不是已經……」
「當時是當時。」甄嬛打斷她,「當時皇上親自驗過,所以他不曾疑心。可夏刈這次帶回來的消息,讓皇上對果郡王起了疑。皇上只要疑心果郡王,就遲早會順藤摸瓜查到本宮頭上。到那時,弘曕和靈犀的身份,還能瞞得住嗎?」
葉瀾依沒有說話,胸口卻劇烈地起伏著。
甄嬛看著她,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絲懇切:「寧嬪,本宮知道你對果郡王的心意。本宮今日找你來,不是要你替本宮做什麼,只是想告訴你——若是真有那麼一天,本宮希望你……能替本宮護住弘曕和靈犀。」
葉瀾依猛地抬頭看她。
甄嬛的目光坦然,帶著幾分哀傷:「本宮死不足惜,可那兩個孩子是無辜的。還有果郡王……他若是被牽連進來,本宮這輩子都無法安心。」
葉瀾依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沉默了很久,才啞聲道:「熹貴妃,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甄嬛搖了搖頭:「本宮不讓你做什麼。本宮只是覺得,你該知道這些。若是日後真出了什麼事,你至少……心裡有個準備。」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本宮知道你恨皇上,恨他當年強行將你納入後宮。但本宮求你,無論如何,別讓果郡王被牽連進來。」
葉瀾依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甄嬛看著她眼底那團漸漸燃起來的火,心裡知道,這把刀已經磨好了。
她不需要葉瀾依現在就做什麼。她只需要讓葉瀾依相信,皇上隨時可能對允禮下手。
以葉瀾依的性子,一旦認定皇上會威脅到允禮的性命,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甄嬛站起身,走到葉瀾依面前,握住她的手,語氣懇切:「寧嬪,本宮知道你心裡苦。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只能互相扶持。你信本宮,本宮一定不會讓果郡王出事。」
葉瀾依抬起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點了點頭:「我信你。」
甄嬛鬆了口氣,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好,你先回去,有什麼事本宮再找你。記住,今日的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萬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葉瀾依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卻低低地傳來:「熹貴妃,你方才說,皇上派人去查凌雲峰了。那果郡王那邊……他知道嗎?」
甄嬛微微一頓,輕聲道:「本宮會想辦法通知他。」
葉瀾依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中,她的背影挺得筆直,腳步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甄嬛站在殿內,看著那扇合攏的門,緩緩吐出一口氣。
崔槿汐從屏風後走出來,低聲道:「娘娘,寧嬪她……會信嗎?」
甄嬛笑了笑:「她信不信本宮不要緊,她只要信『皇上會殺果郡王』這件事就夠了。」
她走回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聲音淡淡的:「本宮只是告訴她皇上疑心果郡王,又沒說皇上疑心什麼。她自己會往最壞的地方想——她越怕果郡王出事,這把刀就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