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禮進殿時，天色已徹底暗下來。
殿內只點了幾盞燭台，光影昏黃，將雍正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沉。
他跪下行禮，聲音平穩：「臣弟參見皇兄。」
雍正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御案後的那人低著頭，手裡捻著那串翡翠珠串，像是沒聽見一般，任由允禮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燭火都跳了兩跳。
終於，雍正開口了，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起來吧。賜座。」
允禮謝恩起身，在蘇培盛搬來的繡墩上坐下，姿態從容，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沒有半分侷促。
雍正這才抬起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朕記得，你前些年常去清涼台。舒太妃在安棲觀修行，你去盡孝，朕一直覺得你是個有孝心的。」
允禮點頭：「承蒙皇兄隆恩，臣弟身為人子，理應時常探望額娘。」
「嗯。」雍正應了一聲，話鋒一轉，「朕聽說，清涼台那地方風景極好，四面環山，又臨著凌雲峰，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去處。」
他刻意咬重了「凌雲峰」三個字。
允禮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皇兄說得是。那地方清淨，臣弟每次去，都覺得心曠神怡。」
雍正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允禮，你認識一個叫摩訶的人嗎？」
殿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你知道他。」
「臣弟當然知道。」允禮坦然道，「幾年前臣弟在清涼台時，有一回上山散心，在山中遇見一個受傷的異族男子。臣弟見他傷勢嚴重，便順便替他救治。臣弟也是後來才知道，當時那人竟是準噶爾的王子摩訶。」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當時臣弟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當是個尋常的商旅。直到臣弟墜入冰河那回，被準噶爾的人所救，才知道當年救的那人竟已成了可汗。」
雍正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才道：「你方才說，是你救治的。可朕怎麼聽說，救摩訶的，是你和你福晉兩個人？」
允禮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略帶困惑的表情，像是斟酌了片刻，才道：「皇兄說的……是玉隱吧？」
雍正的目光微微一凝：「玉隱？」
允禮垂下眼帘，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臣弟不敢瞞皇兄。當年臣弟在清涼台時，就與玉隱……私下相會。臣弟痴戀玉隱多年，只是礙於身份，一直不敢向皇兄開口。」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目光坦然中帶著幾分懇切：「皇兄知道的，當時皇兄賜婚時，就曾說過臣弟與玉隱兩情相悅。其實……早在幾年臣弟在清涼台時，臣弟便與玉隱時常私下相見。摩訶那回，正是臣弟與玉隱在一處時遇見的。他口中的『福晉』，說的便是玉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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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安靜了一瞬。
雍正的手指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語氣聽不出波瀾：「你與玉隱，那時便在一處了？」
允禮點頭，聲音低了下去：「臣弟知道此舉不合規矩，但臣弟當時實在情難自禁。玉隱她……待臣弟一片真心，臣弟不忍辜負。後來臣弟墜入冰河，玉隱也是為臣弟擔驚受怕。」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此事臣弟從未對外人提起過，怕壞了玉隱的名聲。皇兄若不信，可召玉隱來問，她自會如實相告。」
雍正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允禮看了許久，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骨髓。
允禮沒有躲閃，就那麼坦然地回望著他，眼底帶著幾分懇切，幾分羞赧，像是被兄長撞破了少年心事的弟弟。
終於，雍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面下流動的水，看不出溫度。
「允禮，你做事一向周到。」他緩緩道，「朕一直知道。」
允禮垂下眼帘：「臣弟只是不想讓皇兄操心。」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
雍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好了，朕不過是隨口問問。你這些年為朕分憂不少，朕心裡有數。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改日朕再召你說話。」
允禮起身行禮：「臣弟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依舊平穩，脊背依舊挺直，沒有半分破綻。
直到走出養心殿大門，夜風撲面而來，他才發覺後背的裡衣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殿外的月色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方才那番話，他準備了整整一路。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表情，都在心裡反覆演練過無數遍。
他刻意將「福晉」引到玉隱身上——玉隱本就是他的福晉，這個身份天衣無縫。
即便皇兄去查，玉隱也會替他圓這個謊。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確定，雍正到底信了幾分。
皇兄那句「你做事一向周到」，聽著像是誇讚，可允禮心裡清楚——在帝王眼中，「周到」往往意味著「可疑」。
他翻身上馬，馬蹄聲在空曠的宮門口上響起，漸漸遠去。
而養心殿內，雍正站在窗前，臉上的笑意早已褪盡。
他低聲喚道：「蘇培盛。」
「奴才在。」
「派人去查一查，當年允禮在清涼台的那幾年，熹貴妃在凌雲峰修行時，除了崔槿汐還有誰出現過？」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再查一查，玉隱嫁入果郡王府之前，與允禮是如何相識的。」
蘇培盛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殿內燭火搖曳，將雍正的身影投在牆上，像一隻蟄伏的獸。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串翡翠珠串，指腹緩緩摩挲過一顆圓潤的珠子，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允禮，你最好……說的都是實話。」
而蘇培盛領了旨意心中已經冒出來冷汗。
皇上剛剛的吩咐分明是已經起了疑心，他得儘快想辦法，不然所有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