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走了不到小半個時辰,允禮便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心裡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他說不清為什麼,但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想起甄嬛的性子。她從來不是那種會坐以待斃的人。她既然敢利用葉瀾依,就一定有後手。
玉隱這樣衝進宮去質問她,她會不會對玉隱做什麼?
允禮越想越心慌,最終一把抓起外袍,大步出了書房,邊走邊讓備馬,到府門外快速翻身上馬,直奔宮門而去。
永壽宮內。
浣碧踏進殿門時,崔槿汐不在,只有小允子守在殿內。浣碧也不客套,直接吩咐:「小允子,麻煩你守著宮門,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進來,我和長姐有話要說。」
小允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內殿的方向,乖乖應下,退了出去。
浣碧深吸一口氣,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甄嬛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茶,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
她看著浣碧走進來,臉上沒有一絲意外,只淡淡道:「怎麼?來對本宮興師問罪嗎?寧嬪勝過你我的姐妹之情?」
浣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站在她面前,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長姐,到底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把寧嬪牽連進來?你明明知道她對王爺的心思,你到底為何要利用她?」
甄嬛放下茶盞,神色不變:「本宮沒有利用她。本宮只是說出了實情,對她託孤而已,誰知道她竟然對皇上下手。」
「長姐,你別裝了。」
浣碧的聲音冷了下去,「別人不了解你,我卻最清楚。你對寧嬪說那些話,分明就是想利用她這把刀。只是你沒想到她對你隱瞞了何時動手,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麼,這才失算了,不是嗎?」
甄嬛的目光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浣碧繼續說:「說白了,你只是想埋下寧嬪這根釘子。萬一事情敗露,她就可以當那把刀,而你就可以被摘得乾乾淨淨。長姐,你有沒有想過,皇上沒有那麼好騙?你的所作所為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這後宮你以為你掌握了大權,你以為你和前朝勾結皇上都不知道,是不是?你把自己逼上了死路,你明白嗎?」
甄嬛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凌厲地盯著浣碧,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銳:「對!本宮就是要用葉瀾依的命把自己逼上死路!本宮就是要看看,在生死面前,王爺會怎麼選擇!」
浣碧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後退了一步:「長姐……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甄嬛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冷得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湖水。
她一字一句地說:「本宮就是要看看,他允禮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本宮。」
浣碧愣住了。
她看著甄嬛,看著這個她跟了十幾年「長姐」的女人,忽然覺得她陌生得可怕。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殿外,允禮站在廊柱後面,將殿內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閉上眼,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轉身,一步步走出永壽宮,走出宮門,走到宮道上。
他抬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可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碾碎了。
允禮從永壽宮出來時,腳步極快,幾乎是小跑著往養心殿的方向去。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必須趕在皇兄動手之前,攔住他。
張廷玉那句「未雨綢繆」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他太了解張廷玉了,這個三朝老臣,從來不打無把握的仗。
他既然敢在皇兄面前說出那句話,就說明他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足以讓皇兄對甄嬛動了殺心。
而葉瀾依的死,恰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皇兄雖然不知道甄嬛是如何利用寧嬪的,但寧嬪性子冷淡,從不與後宮妃嬪來往,卻獨獨經常去永壽宮。
而如今寧嬪又做出了弒君的行為,皇兄一定會把所有的鏈條連接在一起,認為甄嬛利用寧嬪弒君,她坐收漁翁之利。
皇兄現在一定在想:熹貴妃連寧嬪都敢利用,連朕的命都敢算計,她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如今若再不未雨綢繆,而甄嬛名義上是弘曆的生母,可她親生的兒子是弘曕。
將來弘曆登基,她會不會以太后之尊,聯合前朝舊臣,廢了弘曆,改立弘曕?
皇兄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他辛辛苦苦多年,好不容易才把江山穩住,絕不允許任何人再掀起波瀾。
哪怕那個人是他愛了半輩子的甄嬛。
允禮衝到養心殿門口時,守門的侍衛攔了他一下。
他沉著臉,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冷厲:「讓開。」
侍衛被他眼中的寒意震懾,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允禮大步走進殿內,一眼便看到雍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道奏摺,手裡握著硃筆,卻沒有落下去。
他抬起頭,看到允禮進來,目光微微一沉,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
「老十七。」雍正放下硃筆,聲音平淡,「你來得倒快。」
允禮跪下行禮,聲音急切卻強壓著:「皇兄,臣弟有要事稟報。」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雍正打斷他,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你是為了熹貴妃而來。」
允禮抬起頭,直視著雍正的眼睛:「皇兄,臣弟以為,張廷玉大人的『未雨綢繆』不可取。」
雍正眉頭微挑:「為何不可取?」
「皇兄想一想,」允禮聲音沉穩,一字一句,「熹貴妃若有個任何閃失,六阿哥和公主該如何想?他們就不會恨四阿哥嗎?弘曕和靈犀還那么小,他們不懂什麼朝堂爭鬥,他們只知道,他們的母妃死了。而他們名義上的兄長弘曆,將來要坐那個位置。皇兄,您覺得,他們心裡不會種下恨意嗎?」
雍正沒有說話,但握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了。
允禮繼續說:「臣弟知道皇兄擔心的是什麼。皇兄擔心將來太后干政,影響帝位;擔心外戚坐大,影響朝政。皇兄更擔心將來太后勾結朝臣廢帝,這些擔憂,臣弟都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可皇兄,您有更好的法子。您可以留下遺詔,明令太后不得插手朝廷之事;您可以控制熹貴妃見家人的權力,讓她安分守己地待在深宮;您還可以在百年之後,選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輔政,讓他們互相制衡,如此便能控制朝局。」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這樣,既能全了他們母子兄弟之情,又能保住江山安穩。皇兄,漢武帝雖然未雨綢繆,但帶來的影響也是巨大的。他殺了鉤弋夫人,可後世如何評說?史書工筆,罵了他多少年?皇兄聖明,斷不可重蹈覆轍。」
"最重要的是,皇兄不會給自己留遺憾,皇兄問問自己的心,當真捨得賜死熹貴妃嗎?"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雍正閉上眼,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案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允禮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等著他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雍正終於睜開眼,聲音沙啞:「老十七,你趕快去永壽宮,替朕收回那壺酒。」
允禮瞳孔一震。
他來不及行禮,來不及說一句「臣弟遵旨」,直接爬起來,轉身就往殿外沖。他跑得極快,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玉隱還在永壽宮。
浣碧今日進宮找甄嬛對質,她一定還在永壽宮。如果那壺酒已經送到了,如果她誤喝了那杯酒——
允禮不敢想下去,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拼命地跑,跑過長長的宮道,跑過朱紅的宮牆,跑過一重又一重的門。
他從來沒有覺得永壽宮這麼遠過,遠得像隔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