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內,氣氛凝滯得像結了冰。
小夏子端著托盤走進殿內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低著頭,將托盤放在案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托盤上放著一把酒壺,兩隻酒杯。
浣碧的目光落在酒壺上,瞳孔驟然一縮。
她認得這把酒壺。
她記得太清楚了。那是在第一世,允禮喝下毒酒時用的那把酒壺。
壺身是青瓷的,上面繪著一枝梅花,壺蓋處有一個極隱蔽的機關,按下按鈕,倒出的便是毒酒;不按,倒出的便是尋常的酒。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把酒壺的樣子。
小夏子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拿起酒壺,先給甄嬛倒了一杯,又給浣碧倒了一杯。倒給浣碧時,他的手指沒有按。
浣碧看得清清楚楚。
她這杯,沒有毒。
小夏子倒完酒,便退到了門外,關上門,不再看她們。
甄嬛看著案上那杯酒,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她伸出手,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划過。
浣碧看著她,看著她端起那杯酒,看著她送到唇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開口:「長姐。」
甄嬛的動作頓住了,看向她。
浣碧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滑了下來。
她看著甄嬛,聲音發顫:「長姐,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甄嬛怔住了。
浣碧繼續說:「我說我前世看見了,我看見一個人因為喝下毒酒倒在地上,我為她殉了情。我與那個人,都以悲劇收場。長姐,這是你想要的嗎?」
甄嬛看著她,目光微微晃動,卻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個太監尖細的聲音:「請熹貴妃快些,奴才還要回去復命。」
那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殿內短暫的凝滯。
甄嬛收回目光,重新將酒杯送到唇邊。
浣碧的心猛地揪緊了。她看著甄嬛,看著她閉上眼,看著她即將飲下那杯酒,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
她恨甄嬛。恨她利用葉瀾依,恨她工於心計,恨她把自己逼上死路。
可當她真的要死了,浣碧忽然發現,自己還是不忍心。
她不忍心看著長姐就這樣死在她面前。
她不忍心看著弘曕和靈犀失去母親。
她不忍心看著允禮因為甄嬛的死,再次被皇上疑心。
若是甄嬛死了,萬一允禮因為甄嬛而衝動,皇上會不會覺得允禮與她有私情?會不會再去查出弘曕的身世?到那時候,死的就不止是甄嬛一個人了。
她是重生的,長姐不知道。她一切都不知道。
重生的那一刻,她明明可以阻止長姐回宮,但她沒有,她任由長姐懷著雙生子進宮。
如果當時她阻止了,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了,她們姐妹之間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隔閡了。
就像第二世一樣,她一心為長姐,長姐也一心為她。
哪怕她和允禮丟下姝寧跑到江南去過悠閒的日子,長姐也一心一意的幫她照顧著姝寧。
第二世她能安心自私的丟下姝寧殉情,也是因為有這個長姐,她知道長姐一定會護住她的孩子。
浣碧的手在袖中攥緊了,腦子裡回想著一幕幕。
而就在甄嬛的唇即將碰到杯沿的那一刻,浣碧猛地撲上去,一把搶過她手中的酒杯,毫不猶豫地送到自己嘴邊,仰頭一飲而盡。
甄嬛愣住了。
她看著浣碧將空杯放下,看著她嘴角殘留的酒液,看著她臉上那抹決絕的笑意,腦子裡一片空白。
「玉隱……你——」
浣碧放下酒杯,只覺得一股灼熱的痛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是吞了一團火。
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案沿,勉強穩住身形。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允禮沖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侍衛,手裡握著明黃的聖旨。
他跑得滿頭大汗,衣袍凌亂,目光在殿內迅速掃過,最後落在浣碧身上。
浣碧站在案邊,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允禮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扶住浣碧,聲音都在發抖:「玉隱……你喝了?你喝了那杯酒?」
浣碧靠在他懷裡,抬起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她的指尖冰涼,帶著一絲顫抖:「允禮……你來晚了。」
「不,不晚!」允禮聲音嘶啞,轉頭對著身後的侍衛吼道,「傳太醫!快傳太醫!」
浣碧搖了搖頭,拉住他的衣襟:「允禮……別費力氣了。這酒里的毒,沒有解藥。」
允禮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越來越白的臉色,看著她嘴角滲出的血跡,眼眶一下子紅了:「玉隱,你為何那樣傻?你為何要喝下那杯酒?你可以等我,你可以拖延時間,等我趕到!你為何要如此?」
浣碧微微一笑,那笑意虛弱卻溫柔:「我若不喝……長姐就死了。」
「她死了關你什麼事!」允禮聲音幾乎是在吼,「她算計你,利用你,你還要替她死?」
浣碧搖了搖頭,聲音越來越輕:「允禮……你不明白。只有我死了,才能化解所有人的恩怨。我死了,皇上就不會再動賜死長姐的念頭。我死了,你也能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她抬起手,用力攥住他的衣襟:「允禮,答應我……不許為我殉情。你要好好撫養姝寧和眺兒長大。我在天上……會看著你們。」
允禮緊緊抱著她,聲音哽咽:「玉隱,你別說了,別說了。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浣碧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看向站在不遠處、已經哭成淚人的甄嬛。
甄嬛跪在地上,雙手捂著嘴,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她看著浣碧,聲音斷斷續續:「玉隱……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浣碧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她再次看向允禮,手握著允禮的手。
允禮也握著浣碧,十指相扣。
「允禮。」浣碧用僅剩的最後殘餘的力氣開口,「我好懷戀第二世,那一世,有姐妹之情,更有夫妻之情。」
「允禮,這一世,我不該自私嫁給你的,是我自私。」
「不......」允禮幾乎是吼了出來。
「你沒有錯,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樣是帶著前世記憶重生的。」
「我愛新覺羅允禮愛的是玉隱,一直都是你玉隱。無論前世今生,哪怕來生來世,我都只願與你結髮為夫妻。」
浣碧聽完笑了,她堅定的將目光看回允禮臉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允禮……我希望下一世,我還能與你成為夫妻。下一世,只有你我……就像第二世一樣……只有你我……」
說完這句話,她的手緩緩垂下,徹底沒了氣息。
允禮抱著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低下頭,看著她安詳的眉眼,看著她嘴角那一絲淡淡的笑意,忽然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在永壽宮裡迴蕩,震得殿內的燭火都晃了晃,震得窗欞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震得甄嬛的哭聲都戛然而止。
他抱著浣碧,哭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
雍正得知消息時,正在養心殿裡批摺子。
蘇培盛被控制起來了,新提拔上來的粘杆處頭子跪在地上,將永壽宮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
當他說到「果親王福晉搶過熹貴妃的酒杯,飲下毒酒」時,雍正手裡的硃筆「啪」地一聲落在案上,滾了幾滾,掉在地上。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賜那壺酒,是衝著甄嬛去的。他想著,只要甄嬛死了,弘曆的儲君之位就穩了。
他想著,只要甄嬛死了,那些前朝的大臣就沒了指望。他想著,只要甄嬛死了,這江山就徹底安穩了。
可他沒想到,玉隱會替她喝了那杯酒。
玉隱是蒙古親王阿拉坦的義妹。
她死了,蒙古那邊怎麼交代?雖然寶音隨誠郡王去了準噶爾,但阿拉坦那邊遲早會知道消息。
若是讓他知道玉隱是死在宮裡,死在朕賜的酒下,蒙古那邊會怎麼想?
雍正閉上眼,手指微微發抖。
他後悔了。
他後悔自己不該那麼急,後悔自己不該在允禮趕來之前就派人送酒。
他應該等一等,等允禮把話說完,等他想清楚後果再動手。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沙啞:「傳朕旨意,果親王福晉玉隱,突發急症,醫治無效,薨逝。一切喪儀,按親王福晉規制辦理。對外……就說她是因病而亡。」
粘杆處頭子磕了個頭:「奴才遵旨。」
雍正又補了一句:「告訴允禮,朕知道對不住他。讓他先把玉隱安置在凝暉堂,明日再悄悄運回王府。過段時間,再對外宣布福晉因病而亡的消息。他會明白朕的意思。」
「是。」
雍正深深閉上眼,嘴裡再次喃喃念著:「老十七,朕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