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站在台階下面那棵樟樹底下，白襯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肩膀上沾著一片剛落下來的樟樹葉。
他顯然不是剛到的。
襯衫領口有一小片被晨露洇濕的痕跡，頭髮比平時亂一些，像是沒有打理便出門了。
看到她下樓，他快步奔向她。
在她面前站定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舉起來朝她亮了亮屏幕。
屏幕亮著的，上面是一個後台操作界面。
論壇帖子管理後台。
鍾離晞看到那個帖子的標題、配圖、發布時間全在那個界面上，旁邊有一個紅色的「刪除」按鈕已經被按過。
界面下方顯示一行綠字：「該主題已被永久刪除。操作員：管理員帳號（侵入）。」
鍾離晞眼眸微動：「你幾點來的？」
「沒多久。」謝衍道，但肩膀上的露水和眼下的薄青色出賣了他。
他將手機遞過來給她看：「帳號用的是校外VPN，追不到具體位置。但帖子我刪了，緩存也清了，轉發截圖我也上了技術手段，保證轉發不出去。」
鍾離晞沒看手機屏幕。
她低頭看著他遞手機的那隻手……手指修長，虎口的位置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划過的淺白色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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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視線在他那雙修長好看的手上停留了兩秒，才抬手去接手機。
指尖碰上去時謝衍忽然動了。
他的手往前送了一點，手指合攏，將她的指尖和手機邊緣一起攏進了掌心裡。
不緊，鬆鬆地圈著，像是怕用力了會嚇跑什麼？
鍾離晞沒抽手。
她就讓他那樣握著，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位置。
他的拇指搭在她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上，輕輕的，帶著一點清晨的涼意。
「這次算我欠你的。」他道。
鍾離晞像是反應了過來。
她抽回了手，動作不大，但很利落。
她將手指攏進自己掌心：「你欠我的還少嗎？」
謝衍看著她將手縮回去的動作彎了一下嘴角：「那慢慢還。」
他將手機收進口袋，幽邃的雙眼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晨光透過樟樹葉縫隙投向他，在他臉上灑了碎碎的金色斑點。
他眼底那點熬夜熬出來的薄紅色還沒褪乾淨，但盯著她的眼神是溫的。
盯了她一瞬後，他唇角的弧度收了起來，睫毛壓低了半分，落在她臉上的視線認真了起來。
「鍾離晞。」
「嗯？」
「你躲我，」他聲音輕下來，晨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將他後面的話吹得有點散，「是因為怕我……」
他頓住。
鍾離晞看見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還是因為你……」
他沒說完。
他把剩下的半句話咽了回去。
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謝衍從她旁邊擦身走了過去。
他走得不快，但也沒有回頭，深灰色外套的背影被樟樹的影子切成明暗相間的幾段，一步一步遠去了。
鍾離晞站在宿舍樓門口，清晨的風吹過來吹亂她的髮絲。
她沒有撥開，盯著謝衍的背影走遠、拐過校道的彎、消失在晨光與樹影交界的地方。
那半句沒說完的話像一顆沒落下來的雨滴，懸在她頭頂的空氣里，懸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握過的那隻手。
指節上還殘留著一點他掌心的餘溫，涼風一吹便散了。
**
下午上完最後一節課，鍾離晞給家裡司機打了電話來學校接她。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鍾離家老宅客廳的燈亮著，比平時多開了兩盞。
她走進客廳，父親鍾離景行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
母親沈望舒坐在旁邊，身上披著一條薄披肩，看到她進門微微坐直了些。
「回來了。」鍾離景行的聲音比電話里柔和了很多。
她「嗯」了一聲，走過去坐在了母親旁邊。
母親伸手搭了一下她的手背，溫溫熱熱的。
父親轉頭看向她：「晞晞，我今天白天跟周野他爸又通了一次電話。周野那孩子說他不會放棄的，他爸說從小到大沒見他兒子這樣執著過。」
鍾離晞低著頭盯著茶几上的木紋：「我已經跟他講清楚了。」
「我知道你講清楚了，可講的方式太傷人了。」鍾離景行壓著語氣，略有些語重心長，「這個家，我們已經給了你極大的自由，你不想出國留學，我們便沒有逼著你出國，但是……你在學校的分寸給我把握好！」
鍾離晞沉了口氣，「知道了。」
母親沈望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開口接話了：「行了，孩子剛回來你就教育犯人一樣的。」
她轉向鍾離晞，聲音柔和了許多，「晞晞，媽媽不是反對你交朋友。但那個男生的背景……確實有點糟糕，他父親是個賭棍，賭博這東西，就是個無底洞，你爸是怕你卷進他們家的是是非非里，萬一出個意外什麼的，你讓我和你爸怎麼辦？」
鍾離晞知道父母都是關心她。
她沉默了很久，攥了攥手指，然後開口了：「爸，媽，我保證會跟他保持距離。不會跟他有超過同學關係的事情。」
鍾離景行盯著她：「你保證？」
「我保證。」
客廳安靜了幾秒。
鍾離景行的表情鬆了一些，像一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被批准鬆了半圈。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去後，再次開口的語氣更加溫和了幾分：「晞晞，爸不是不讓你交朋友，但你要看什麼人適合你。周野那孩子，從小跟我們一起長大，家裡知根知底。他脾氣好、性格也憨，對你也上心。他爸今天電話里說了，周野回去自己都傷心死了，還在替你說話，說你是被那個男生纏上的。」
鍾離晞垂著眼帘，沒接話。
母親在旁邊也沒接話，只是又將她的手輕輕握了握。
鍾離景行接著道：「你跟周野接觸接觸，不一定要馬上定下來。就處處看，培養培養感情。」
鍾離景行說完站了起來，「你自己好好想想，周末周家說要來吃飯，你也回來一趟。」
「我一會兒還有個視頻會議，晚餐你們先吃。」
說著鍾離景行邁著腳步離開了客廳。
客廳只剩下鍾離晞和母親沈望舒。
沈望舒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她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晞晞，你爸也是為你好，但你自己的心，你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