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晞沒說話。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杯被喝了一口的茶,上面浮著幾片泡散了的茶葉。
她想起早上謝衍站在樟樹底下看著她、說話說到一半咽回去的樣子,想起他轉身走了的背影和肩膀上那片落下來的樟樹葉。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回應母親還是在回應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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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周家三口準時到了。
周野跟在父母身後。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毛衣,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比平時看起來要乖上幾分。
鍾離晞看到他故意裝乖的樣子便想翻白眼,但母親在身後輕輕推了她一把,她只能往前迎了幾步:「周叔叔、周阿姨,周野,進來坐。」
飯桌上有魚有肉有湯,沈望舒專門讓廚房做了周野愛吃的椒鹽排骨和鍾離晞從小吃到大的糖醋小排。
兩人挨著坐,鍾離晞左手邊是母親沈望舒,右手邊是周野。
她全程儘量將視線放在碗裡,但周野放在桌下的膝蓋時不時碰到她的,每次碰到就縮回去,縮完了又碰。
席間長輩們聊著兩家的生意、近況、某個共同朋友的退休喜訊。
鍾離晞低頭扒飯,周野一邊應著長輩的話一邊悄悄側過頭來壓低聲音:「晞晞,你別有壓力,喜歡你是我的事情。」
鍾離晞差點被嘴裡的飯嗆到。
她轉頭瞪了他一眼,但長輩在場她不好發作,只從齒縫裡擠出兩個硬邦邦的字:「隨你。」
周野聽了那兩個硬邦邦的字反而抿唇笑了一下,像一條終於被主人摸了一下的金毛。
他伸手夾了一塊最大的糖醋小排放進她碗裡:「你愛吃的。」
但她餘光掃到了桌對面的四個長輩。
他們眼底那種「成了」的欣慰都快從眼眶裡溢出來了。
鍾離晞將那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整張飯桌上就她一個人的筷子聲最響。
飯後大家又在客廳坐著聊天。
傍晚周野主動說「我送晞晞回學校吧,正好我也順路」。
沈望舒連說了三個好,鍾離景行站起來拍了拍周野的肩膀:「路上慢點開。」
周野笑著應了,回頭看了鍾離晞一眼。
鍾離晞拎著書包站在玄關換鞋,面無表情。
周野開的是輛白色的瑪莎拉蒂,車裡放了新的香薰,淡淡的木質調。
鍾離晞坐在副駕駛低頭刷手機,周野問一句她答一句,答完了繼續刷手機。
車程四十分鐘,
車停在鍾離晞宿舍樓下時天已經擦黑。
鍾離晞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謝了,你回去吧。」
周野跟著下了車:「我看著你上去。」
鍾離晞轉身剛要往前走,宿舍樓門口那棵樟樹底下站著的高大人影便猝不及防撞入了她的視線里。
白襯衫,深色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周野也看到了。
他偏頭看了鍾離晞一眼,然後下巴朝那個方向抬了抬,嘴角彎起的弧度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挑釁。
像一條確認了領地主權的狗沖另一條狗抬了抬下巴。
鍾離晞看到了周野挑釁的動作,蹙眉道:「幼稚。」
說完她拎著書包快步走進了宿舍樓大門。
周野站在原地目送她上樓,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收回視線。
他轉身朝樟樹底下走了兩步,走到謝衍面前站定。
兩個人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路燈從側面打過來將影子拖得很長。
「你看到了?」周野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謝衍,「她跟我回家了,坐我的車回來的。」
謝衍沒說話,只是眼瞼微微垂了下去。
「你拿什麼喜歡她?」周野走近了半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校道上清清楚楚,「就憑你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還是憑你打工賺的那點錢?謝衍,你自己心裡清楚你配不配得上她?」
謝衍眼帘抬起。
路燈的光落進他眼底,那雙微紅的眸子比夜色深幾度。
他盯著周野看了三秒鐘,那三秒里他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嘴角連動的趨勢都沒有。
然後他直了直肩膀,沒有講一個字,從周野旁邊走過。
他走過時,帆布包的帶子輕輕擦過周野的外套袖子。
周野轉身看他的背影。
謝衍走得不快,步伐平穩,脊背挺直。
他往校道另一頭走,影子在路燈底下被拉長又縮短,縮小又拉長,始終沒有回頭。
周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嘖」了一聲,掏出車鑰匙按了鎖車。
兩人都離開後,宿舍樓三樓的窗簾被人掀開了一條縫。
鍾離晞站在窗簾後面,看著校道上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
她看到他在拐彎的時候停了一瞬。
半步的停頓,像是想回頭,但終究沒有。
然後他轉過去,徹底消失了。
鍾離晞放下窗簾,轉身靠在了窗台上。
宿舍里燈沒開,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亮線,落在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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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離晞又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謝衍。
謝衍經常出現的地方,她都繞著走。
直到周二下午西方藝術鑑賞課。
謝衍再次出現了,又是卡點進的教室,且徑直坐到了她旁邊。
不過這次謝衍很安靜,沒看她,也沒跟她講話。
這般安靜的他,倒是讓鍾離晞不自在了起來。
第二節課快結束時,教授布置了任務:「期中考核自己選題,出一篇圖文結合的藝術鑑賞論文,兩人一組合作完成。」
鍾離晞的筆停在了紙面上。
兩人一組。
她下意識前後左右看了看。
然後她低頭繼續記筆記,耳朵豎起來聽教授念分組規則。
「自由組隊,如果找不到搭檔的話,我這邊可以隨機分配,論文的截止時間是期中考試周之前,具體要求等會兒發到群里。」
趙教授從講台上拿了一沓紙開始往下發,「大家先看看大綱,組好隊之後把名單報給我。」
教室里的二十幾個人開始互相張望。
鍾離晞低頭盯著那張大綱紙。
她惡霸大小姐的名聲已經傳開了,她內心很清楚,沒人會願意跟她組隊的。
她攥著鉛筆,指節微微泛白。
她知道她應該舉手說「老師我隨機分配」,這樣至少不用被晾在這裡等所有人組完隊再被剩下。
她的手正要舉起時,被人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