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自己嶄新的筆記本翻開攤在桌面上，謝衍坐在她旁邊的馬紮上，比椅子矮了一截，兩個人一個高一個低，畫面看起來有點滑稽。
但討論是真的在討論。
他拿出一張已經寫好了框架的A4紙推到桌面上，上面列了三個備選主題，每一個下面都附了幾行初步思路。
鍾離晞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晚上。」謝衍道，用筆尖點了點最下面那個——《洛神賦圖》與《維納斯的誕生》對比分析，「我覺得這個最合適。都是愛與美的主題，但一個東方含蓄一個西方張揚，對比感強，資料也多。你那邊能找到東方藝術史的資料嗎？」
鍾離晞低頭看著那張紙：「能，我渠道很多，你負責西方那部分？」
「嗯。我上周已經借了兩本資料了。」謝衍說著從桌角抽了兩本書出來，一本翻開的舊書，書頁間夾著幾條便利貼。
鍾離晞接過來翻了翻，發現便利貼上全是手寫的批註，字跡工整細緻，每一條都標了頁碼和對應段落。
她翻了兩頁又合上了，放回桌面上。
討論持續了大概一個小時。
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她坐著椅子他在馬紮上，偶爾他探過頭來看她筆記本上記的東西。
他離得近的時候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清爽水汽混著淡淡的皂香，乾乾淨淨的。
「這個字念什麼？」
鍾離晞正在低頭寫關鍵詞，謝衍忽然探身湊了過來。
他的胸口幾乎貼上她的後背，手臂從她肩膀旁邊伸過來指了指她筆記本上寫的一個字——「嵇」。
她剛才記「嵇康」的時候寫了一半忘了後面的筆畫，空在那裡。
他蒼白修長的手指離她握筆的手不到兩厘米。
他的呼吸從她左後方噴過來，溫熱的氣流拂過她後頸的碎發和頸側那片薄薄的皮膚。
鍾離晞僵住了。
她感受到他呼出來的溫熱氣息在她頸後那片皮膚上停留了好幾秒才散開，那塊地方像被羽毛蹭過一樣微微發癢。
她握著筆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嵇康的嵇，」她聲音有點發緊，「禾字旁那個。」
「哦。」謝衍將修長的手指收回去，坐回了馬紮上。
但她頸後那片被他呼過氣的皮膚還在發燙。
她低頭盯著筆記本上那個沒寫完的「嵇」字，把剩下的筆畫補了上去。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差不多了吧，我先回去了。」
謝衍坐在馬紮上抬頭看她，手裡的筆還沒放下：「剛列完框架，配圖還沒分呢。你要走？」
「明天再分，我回宿舍看資料。」
「可我明天晚班，後天實驗室輪值，大後天……」
「等你有空了你再發給我。」她說著已經往門口走了兩步。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伸手去擰把手，擰了一下沒擰開。
門鎖是老式的轉舌鎖，她轉反了方向。
她正要反向擰的時候手腕被人拉住了。
力道不大，但精準地扣在了她腕骨上方。
她轉頭，謝衍站在她身後，握住她手腕，莫名令人心跳加快。
「課題還沒討論完。」
鍾離晞低頭看向他扣在自己腕上的骨節分明的大手。
她甩了一下，沒甩開。
她又甩了一下，這次用了點力，他的手鬆開了。
她趁機反向擰開門鎖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她快步朝樓梯口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咚咚響。
她全然沒注意到，其實這層除了謝衍住的那個房間，其他房間都成了倉庫。
她走到一樓推開宿舍樓大門，迎面撲來一陣濕潤的涼風。
下雨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水泥地面上噼里啪啦的，校道兩邊的水窪已經被砸出了密密麻麻的漣漪。
她站在門廊底下仰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針織外套。
這裡離她住那幢嶄新的宿舍步行十分鐘。
衝出去跑回宿舍，一定能淋成落湯雞。
她站在門廊底下猶豫了著要不要冒雨沖？
沒一會兒，她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地走近，停在了她旁邊半臂的距離處。
她偏頭，謝衍撐著把舊黑傘站在她身側，傘面在她頭頂展開。
傘骨有一根微微彎了，但不妨礙遮雨。
他站在傘下看著她，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在他腳邊砸出一排小水花。
「我送你回去，不然淋感冒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路燈從傘面上方漏下來一截光，正好照在他彎起來的嘴角上，「又有人要罵我欺負大小姐了。」
鍾離晞站在傘下看著他。
雨聲很大，將周圍一切都壓下去了，包括她的心跳聲……她希望它被壓下去了，因為它現在跳得有點太大聲了。
她沒應聲，往前邁了一步走進了雨里。
傘跟著她移動起來，他的步子與她並排。
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走進雨幕里，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兩道影子挨得很近。
雨越下越大了。
開始還是豆大的雨點，走到校道中段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傾盆之勢，砸在傘面上發出沉悶密集的噼啪聲。
舊黑傘不算大，兩個人並肩撐著勉強能遮住頭頂，但雨斜著打過來，謝衍那側的傘沿擋不住被風吹偏的雨線。
鍾離晞走著走著餘光注意到了。
傘面幾乎全罩在她頭頂，她這一側乾燥得像沒下雨。
而謝衍那半邊肩膀正對著雨來的方向。
白襯衫的肩頭已經被洇濕了一大片，雨水順著布料往下滲，在袖口處凝成一排將落未落的水珠。
他左手撐傘，右手插在褲兜里，被淋濕的那半側肩膀微微朝她這邊偏著，像是在用身體擋住更多斜雨。
她收回視線繼續走。
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第三步時，她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淋濕了。」
謝衍側頭看向她。
雨水沿著傘沿滴落，在他側臉和路燈燈光之間織了一道細碎的水簾。
他彎了一下嘴角：「你關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