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旁支長輩本就和謝永年之間有些多年的利益往來，接到他電話之後陸續點了頭。
老爺子收到消息時，正在看謝永年這些年背著他做的樁樁件件。
他讓管家通知所有人，第二天上午到老宅正廳來一趟。
第二天上午，謝家老宅正廳里坐滿了人。
旁支長輩分坐兩側，謝永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色如常，那件灰白色的中式外套換了一件深色的，他靠在椅背上，眼眸中閃爍著得意的光芒。
謝衍站在正廳中央，面前擺著一摞文件。
他從文件袋裡取出複印件，一份一份地發到在場每一個人手裡。
紙張傳遞的過程中沒有人說話，拿到紙的人低頭翻了一頁，然後又翻了一頁。
謝永年站起來：「你這是偽造的！」
謝衍沒有看他：「四叔公，五叔公、各位長輩你們自己看。」
兩個旁支長輩翻了翻手裡的文件，沉默地對視了一眼。
那些紙頁上標註的金額、日期、對應的謝家工程項目。
每一筆都標得清清楚楚，每一個關聯人後面都附了資金來源說明。
幾個人看完，目光從紙面上移開，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各自低垂了眼。
謝永年的視線掃過他們低垂的眉眼，他那張一直維持著的面色在那一瞬間開始慢慢地、從邊緣向內收窄了。
散場之後老爺子將謝衍單獨留了下來。
太師椅的扶手上搭著那條深褐色的拐杖，老爺子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
正廳里的人都散盡了，門合攏之後日光從高窗斜照進來，將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切成了明暗交錯的一條條。
「你做得對。」謝老爺子開了口。
謝衍站在他面前：「謝家需要乾淨。」
老爺子點了點頭，手指搭在拐杖頂端慢慢敲了兩下，指節和木質杖頭碰撞發出極輕的聲響。
「你三叔，確實過了。」
「我也老了。」
他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眼睛在日光里顯得比平時淺了一度，像一片被日光照透了的水面，底下所有的石頭和水草都看得分明。
「你比我狠。」
謝衍站在他面前沒有接話。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謝老爺子再次開口。
謝衍定定望著他：「為我母親，我失去的二十二年，也為我和她的將來。」
謝老爺子重重沉了口氣，然後抬了抬手，示意他出去。
謝衍抿了抿唇，轉身走了出去。
**
第二天謝永年被暫停了所有職務。
第三天上午警方帶走了他的私人助理。
第四天謝永年的辦公室被查封了。
謝衍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看樓下街道上的人群，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倒計時的數字……又少了一天。
**
謝永年被正式逮捕的那天，炎炎夏日已經過去了。
警方帶走他的時候，他沒有反抗，臉上還是那種篤定他不會真的有什麼的自信。
謝衍得到消息時，正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樓下的風景。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他聽到推門聲沒有立刻轉身。
謝永誠走了進來，在他身後不遠的沙發上坐下。
沙發皮面被壓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隔了一會兒，謝衍聽到他開口道：「阿衍，他畢竟是你三叔……」
謝永誠的聲音沉而緩，「你能不能……」
謝衍轉過身來。
窗邊的光線將他挺拔的輪廓勾出一層淡色的邊。
「不能。」謝衍幾乎沒有猶豫，且很是篤定。
謝永誠嘆了口氣：「你非要趕盡殺絕？」
謝衍定定盯著他，辦公室的燈光將他父親臉上的皺紋照得分明，眼角的紋路、額頭的溝壑、嘴角那一道常年繃著而留下來的細紋。
他下頜那道弧線跟謝衍如出一轍，只是被歲數和倦怠磨鈍了一些稜角。
「他害死過一次我最愛的人。」謝衍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晾了很久的事實。
謝永誠的瞳孔驟縮了一下，像什麼陳舊的鏡片被人在邊緣輕輕敲了一道紋。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他預想的低了一截：「你媽……當年大出血的時候……」
說到這裡謝永誠便說不下去了。
事實已經明了，謝衍該給他看的也都給他看過了。
當年謝衍能被換走，他的妻子驟然大出血去世，都是謝永年的手筆。
他很早便想要做謝家的繼承人了。
謝衍知道謝永誠誤會了他的話，但他也沒解釋。
謝永誠落寞的起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謝衍依然站在原地。
直到謝永誠的背影消失，他才收回了視線。
他把手機舉起來按亮，界面上那個倒計時軟體清晰地顯示著一個數字——還剩42天。
**
謝永年案塵埃落定之後，謝衍在謝氏集團內部的位置變得無人可以撼動。
旁支長輩收起了之前觀望的神色。
謝衍沒有對任何人表現出額外態度。
直到老爺子在內部會議上公開表了態。
他坐在會議桌主位的左手邊，拐杖靠在桌沿，聲音不高不低：「謝氏未來交由謝衍主導。」
滿桌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反對。
謝衍坐在主位上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一張臉上平平地掠過去，然後拿起面前那份議程翻開第一頁，開口說了一句：「現在開始開會。」
第一個議題是今年最後一個季度的項目進度匯報，匯報人是戰略部總監。
會議結束之後謝衍一個人站在謝氏集團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街燈、車燈、寫字樓的格子窗、遠處高架橋上緩慢移動的燈流。
燈火鋪滿了他的整片視野，一直延伸到天邊那層灰藍色的交界處。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領口那枚領帶夾。
指腹順著領帶夾的背面滑過去，觸到那個被反覆摩挲過的小字邊緣。
當晚謝衍手寫了一封道歉聲明。
他在道歉聲明里承認了當年鍾離家那場車禍，肇事車輛登記在謝家名下，承認了事故責任認定書的全部內容，承認了謝家當時選擇了沉默和迴避，以及展現出來的傲慢。
道歉聲明在謝氏集團的官方渠道發布。
時間是第二天上午九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