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的聲音一如既往,似清泉漱玉,冷冽中帶了點溫潤。
同她本人一般,清冷端莊。
遇翡愣在原地。
有一刻她以為自己回到了上一世。
李明貞知道她曾經的身份,在只剩下她們兩個的深夜,款款走向她——
緩慢行上一個禮。
同樣也是這句話。
於禮數上有些欠缺,卻更顯親昵。
房內燭火搖曳,她總會還上一禮,喚上一聲:貞娘。
那時她隱姓埋名,贅入李家,隨李明貞姓李,不能再自稱一句「孤」。
有外人在時,只能和其他僕從一樣,喚李明貞為大小姐。
貞娘這個稱呼是李明貞給她的獎賞。
讓她誤以為自己換來了一顆真心。
時光輪轉,再到此時。
她還是那個表面光鮮的允王。
藏於背後的手驟然鬆開,略略抬了一抬。
心中冰冷滯悶,有如壓了座厚重山嶽,面上卻還想端起慣有的溫潤疏離,「小姐免禮。」
如此,算是打過招呼了。
唯有遇翡知道,她的嗓音是如何摻著輕顫,是如何干啞。
喉間如同火燒,扯得心口都發疼。
抬腳轉身,額頭傷口蓋著層層布帛,卻還是莫名灌了京都巷尾的刺骨冷風,裹挾著深秋涼意,涼透了一身血液。
上一世悽慘的結局如同鬼蜮魔窟,幽風陣陣,鬼哭狼嚎,在李明貞出現的那一刻伸出千萬隻可怖的手,似要將她拉回去。
拉回「正軌」。
遇翡一邊走一邊捂著腦門,腳步飛快,想要阻止涼意蔓延,也不想再重新經歷一場求而不得的人間至苦。
李明貞不顧錦書呼喚,快步追上,神色慌張。
那雙貴氣的仕女眼裡藏著濃郁的關心與擔憂。
「殿下可是傷口疼?」
遇翡眉梢擰成一團,臉色有些難看,她既不解李明貞的古怪,更不懂她的執著。
但這一切,同她都沒什麼關係。
李明貞有放在心尖尖上的青梅竹馬,同她無關。
「小姐自重。」
言罷,一雙長腿倒騰得更快了。
李明貞久居深閨,於行動力方面遠不及遇翡。
沒追幾步就被遇翡遠遠甩在身後,只能眼睜睜看見遇翡在逃離她的某一刻雀躍呼喚:「清風,孤在這。」
一路找人的清風迎了上來,眸光朝遠處的李明貞二人身上掃過,收回後又若無其事地同遇翡打趣。
「殿下,糖水買到了嗎?」
遇翡訕笑:「咱們還是去看劉大夫吧,孤傷口疼,好像還見鬼了。」
要不然李明貞怎麼會這樣失儀。
那些聲音被風吹入李明貞耳中時,她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
好在錦書及時趕來:「小姐?」
說來也怪,自家小姐午睡醒來就急急忙忙要出門。
出了門就這條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直到遠遠瞧見允王殿下。
「她說,是一見傾心。」
漂亮的眼睛有些空,漆黑的瞳仁像是定定注視著什麼地方,又像什麼都沒看。
錦書:?
「什麼一見傾心?」
奈何李明貞只說了這句話便陷入了長久沉默。
成婚前。
她托錦書打聽了遇翡的住處,繞了不少街巷,才在靠近城門口的偏僻處找到了人。
遇翡賃了間空置的一進小院,見面時她正握著掃帚清掃院中的落葉。
一下,又一下。
清風吹散她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處的落葉,她卻沒有不耐,重新打掃。
動作笨拙,卻是個好脾氣的人。
李明貞出府的時間有限,在簡單寒暄過後便開門見山。
「妾想不通殿下的用意。」
放棄尊貴的身份,甚至不惜自毀一張容臉,就為了——
嫁給她,當一個僕從都不如的贅婿嗎?
清秀的臉龐被一道深深的疤痕分割,笑起時長疤也會跟著一起勾動。
即便這樣,那人也還是溫潤,如同一塊被水流打磨了多年的毫無鋒利稜角的玉石。
她說:「某對小姐一見傾心,自知配不上小姐,在小姐有需時當個陪伴也是好的。」
說好的一見傾心,怎麼今日——
從恍惚中清醒,李明貞無聲嘆了嘆氣。
視線落在遇翡消失的巷口,許久都沒挪動。
許是她今日之舉太失理智了些。
連錦書都已經嘟囔著回去要給她請個神婆道士了。
李明貞:……
另一邊,藥市街長觀居。
清風仍在喋喋不休,痛斥遇翡傷沒好就跑出去瞎溜達的幼稚行為。
遇翡哎呀一聲,止住清風的嘮叨。
給她看診的大夫神色卻是愈發嚴肅,看得人心裡發慌。
「無恙師傅,孤是不是腦袋破了正氣衰微,這才青天白日見了鬼?」
傳說中的什麼三盞燈滅了兩盞?
劉無恙聞言,眼皮子懶懶抬了一抬:「殿下身子骨好得很。」
受的也就是個皮外傷,再來的晚些傷口怕是都要好全了。
遇翡還是樂呵呵的傻模樣,伸手去捋了捋劉無恙的鬍鬚:「劉大夫這鬍鬚做得好。」
以假亂真足足夠用。
劉無恙:……
瞧出來了,之前就有點傻,傷了腦袋後那傻氣蹭蹭透過傷口往出冒,捂都捂不住。
「清風,殿下受傷時,你怎麼沒跟著?」
「我……」
清風才想解釋,遇翡又哎了一聲,「無恙師傅,孤使喚清風去買東西了,您就別怪她了,要不然孤心裡過意不去。」
「您總不想孤身子受傷,心底也不舒坦吧。」
劉無恙被遇翡給噎了一下,「殿下還是多帶兩個人,堂堂一品親王,出門叫人拍了腦袋,說出去也……」太丟人了些。
「學的那些功夫,關鍵時刻總還是要用一用的。」
這回是人家小打小鬧的拍腦門,下回直接捅心口了怎麼辦。
「還有,方才清風說,你遇著李慎行家的大娘了?」
遇翡面上笑容不變,只覷了身畔的清風一眼,「清風,孤方才瞧見賣糖人的了,你替孤拿藥。」
她就先走了。
清風:???
想攔殿下一下,奈何是在長觀居。
長觀居是個可靠地,遇翡沒什麼拘束。輕功用得自在,轉眼就沒影了。
遇翡一走,氣氛登時冷了下來。
劉無恙捋著長須起身,「這次殿下為你求情,便罷了,如有下次——」
「不會有下次。」清風單膝跪地,垂下頭,「屬下會誓死護衛殿下。」
劉無恙淡淡嗯了聲:「記住你的話,拿著藥走吧。」
藥市街上,遇翡故意放慢腳步,等著清風追上來。
「殿下,您找到賣糖人的了嗎?」
「清風。」
遇翡沒有回答清風的話,反倒是自顧自叫了她一聲。
二人步履緩慢,閒庭信步似的在街上遊蕩。
「屬下在。」清風不明所以,略略抬起頭,「殿下?」
「孤記得,你是六歲被送來的,送來時你同孤講,以後孤就是你的主人。」
這話,清風自然記得,這些年,她也是這麼做的。
遇翡隨手摸出幾枚銅板遞給街邊賣摺扇的攤販,隨意抽了一把。
噗的一聲。
摺扇打開時,遠山雲霧圖映入眼帘,山水自然,無形中襯得遇翡愈發恬淡。
遇翡卻像是不大喜歡,掃過一眼後邊收起。
摺扇在清風肩頭點了點,力道輕,清風卻下意識躬了躬背。
「清風,有些事在開口前,是不是該徵求下孤這個主人的想法呢?」
摺扇落到清風的下巴處,莫名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迫使她仰起下巴。
自家殿下似笑非笑,琥珀色眼瞳如同看不清底的深淵。
清風的呼吸不受控制地窒在喉嚨口。
「屬下——」
「還是說,」遇翡收回摺扇,笑意盈盈,仿佛隨口一問,「無恙師傅才是清風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