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福壯起膽子略略抬頭,但見遇翡長身玉立,眉宇之間仍是往日淡泊淺笑。
絲毫不見殺了人的驚慌失措,仿佛方才舉劍殺人的——
不是她。
下一刻,遇翡審視的眸光便落入了他的眼睛,姬福無端打了個哆嗦,雙膝跪地:「惡奴欺主,膽敢行刺殿下,死不足惜,請殿下息怒!」
「允王府雜事頗多,管家歲數大了,顧不上來,也是情有可原,」手中帕飄然落下。
許是巧合,恰恰好蓋住了死人臉上,擋住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
「老奴失職,還望殿下恕罪!」姬福再度叩首。
額未及地,一隻手卻伸了過來。
遇翡漫不經心將人扶起:「管家何出此言,都是歹人心懷不軌,經此一役,管家應當是——」
飽滿唇瓣勾起一抹弧度,話音輕柔,好似友人隨意談天,「曉得該如何做吧?母后看重管家,才會將管家送到孤身邊的,管家也不想母后失望的,對嗎?」
遇翡難得出息一次,清風心中竟是生出萬丈豪情,連撐傘都撐得莫名有勁兒了些。
「殿下今兒個爭氣得很!」
這話直接叫遇翡沉默了好一會兒方幽幽開口:「合著在你羨清風眼裡,過去的孤都不大成器,也忒不爭氣?」
清風連連訕笑,「偶爾,偶爾。」
「膽子大的,」遇翡乾脆了當,手中摺扇敲了下清風的腦門,「今日事,是那姬福老管家試探我呢。」
大雨傾盆,街上冷冷清清,偶見些人氣也是穿著蓑衣逃竄一般地奔走,生怕晚些時候雨會更大。
遇翡抖了抖身上水汽,帶著清風熟門熟路拐進一家偏僻酒肆。
酒肆連個名字都無,門口掛了個寫了酒肆二字的布幡就算招牌,往來客人大多平頭百姓,兩文錢即可買上一壺小酒捎上一小碟下酒菜。
才進去,酒肆老闆便熟絡招呼:「殿下可有好些日子沒來了,頭上的傷好全乎了?」
言罷,還仔仔細細想去看遇翡額角的傷口。
遇翡臊得用摺扇擋了擋,「見笑,見笑了。」
「嗐,這有啥見笑的,多兩個疤算不上什麼,殿下別往心裡去,」店家給遇翡抹了桌子,「還是老樣子?」
「今日不了,大夫說得忌口,上壺小酒就好。」遇翡含笑搖頭,「有勞店家。」
酒肆里酒種不多,僅靠口感粗粗分了大小酒兩種。
小酒清淡些,不易醉,大酒滋味更粗烈,喝的急便容易上頭。
過去遇翡來時都會要上三壺大酒,今日卻轉了性。
上菜時,店家還額外送了一小碟涼菜,遇翡盯著那一小碟從未見過的食材愣了神,「這是何物?」
「野菜,京郊外挖的,拌了給殿下嘗嘗,」店家很是熱心,「殿下興許是沒嘗過。」
何止是沒嘗過,遇翡連見都不曾見過,道過謝後,當即便動了筷。
看著一截一截的白嫩模樣,入口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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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潤的五官登時便皺了起來。
店家發笑時,邊上的客人也跟著發笑。
「殿下,這折耳根不是人人都吃得慣,有人待它如珠如寶,少吃一頓想得慌,有人卻視它為洪水猛獸,聞不得一絲腥氣。」
清風聞言,也動了好奇心,跟著遇翡動筷子,「殿下,挺好吃的啊。」
這滋味,絕了啊!
店家的涼拌手藝十年如一日的好!
遇翡:……
旁人才說完,現成的反差例子就出現了,遇翡怎麼都沒想到,清風這廝竟會覺著這野菜好吃!
一番笑談過後,酒肆里開始聊起八卦。
「都聽說了麼,京郊山外那棵梧桐樹,敗了!」
「啊,不說是鳳棲之地麼,怎麼敗了?」
八卦才起了個頭,那群人偷感十足地打量了一下遇翡,發覺她和隨從一人一杯相談甚歡,像是無心聽他們這邊的話,這才又壓低了一些聲音。
「這幾日急雨,被雷劈的,又說那是鳳棲之地,定然會浴火重生,重生日,約莫……」
話音到此,便收的誰也聽不清了。
想來是懂得都懂,心照不宣,沒有再往下深談的必要。
「這……能浴火重生麼?」怎麼那麼不敢信呢。
人死而復生是怪談,樹難道就不是了麼?
好好一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樹,能活過來就——
才怪了。
十七年前,京都盛傳:「鳳棲梧桐,金龍銜珠」,因此有了天降祥瑞子的說法。
遇翡遇瑱出生時,電閃雷鳴,紫色閃電於雲霧中宛若游龍,震懾四方。
遇翡出生,她母親難產血崩而亡。
到遇瑱出生,雲霧散開,雷霆俱散,大片天光傾落京都,又說他背生七星,乃上蒼印記。
皇宮兩邊,一邊喜氣洋洋,另一邊卻連哭都不被允許。
清風難得沉默寡言,陪著遇翡多飲了兩盞酒。
直到從酒肆出來,遇翡才皺起眉頭,朝雲河巷的方向邁了兩步。
才走兩步,便頓住了腳,擺了擺手,「你去問問輕舟,這梧桐樹,是誰的手筆。」
清風:?
「殿下,問輕舟……」這不跟已經知道答案沒什麼區別了麼。
輕舟是她們的人,才被送到李家娘子身邊伺候不久。
打著戲本里慣用的「賣身葬父」的名頭。
賣完身,那裹著草蓆的老父親就麻溜爬回長觀居復命了。
「李家娘子,能幹出這樣的事?」
清風很是不信。
遇翡張了張嘴,嘆息一般,嘆出一個單字:「她……」
涼風吹得酒意上頭,說是小酒,也或許是人願自醉,遇翡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李娘子胸有溝壑,目有山川,是個——」
「了不得的女子。」
那樣的光芒,只能被女則規束,受制於深宅後院這一片小小的天地,也是可惜。
對人才的惋惜才起個念頭,轉瞬又想起謝陽赫,還不待清風跟風夸上一兩句,就聽遇翡又冷言冷語開始咒罵:
「也沒有那麼厲害,胸有溝壑,卻只想著為他人做嫁衣。」
「目有山川,最後也只盯著那一件豬狗不如的東西,短淺又膚淺。」
說到此處,像是越想越氣,重重拂袖:「平白晦氣!」
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