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餘光瞥見還有些餘氣的馬兒,遇翡掙扎,欲要起身,李明貞見狀,伸手過去扶她一把:「殿下?」
遇翡忍下周身疼痛,胸口處喘不上氣,她反手握住李明貞的手,硬生生逼得李明貞攤開手掌,卻見掌心處有數道深刻傷口,「李娘子好用心。」
李明貞知曉暴露,當即蜷起手掌,「妾不懂殿下的意思。」
「孤懂不懂不打緊,」遇翡冷笑,好在來時抽來了清風的劍,當著李明貞的面,一劍結果了馬兒性命。
隨後又在它身上隨意劃開數道傷口。
李明貞知道,遇翡在掩蓋她以簪子傷馬留下的證據,但遇翡太過果斷,不見丁點猶豫心軟,狠辣模樣叫她怔怔出神。
上一世連殺雞都不敢的李長儀……
怎會忽然之間性情大變,且還變得如此徹底。
猶記得她們一同出遊,凡遇到什麼李長儀認為粗暴的事,第一時間便是捂上她的眼睛,告訴她:「別看。」
而此刻,遇翡像是故意叫她看見這一幕。
遇翡以劍支撐著虛弱的身子,對著出神的李明貞輕笑,「李娘子瞧見了,孤的脾氣不好,如此,還想孤擔待?」擔待不了一點。
「若我說,此事非我所為,殿下信嗎?」杏眼之中眼波流轉,好似藏了什麼千言萬語。
都落到這副境地,險些就跟那馬似的駕鶴西去,李明貞卻好似依舊從容。
遇翡找了棵粗壯的樹倚著,胸中劇痛叫她無法平整呼吸,但李明貞一句話,卻叫她思緒紛飛。
不是李明貞所為,便是她從中借力,那麼她是如何知道的?
「殿下口中的,妾的竹馬,謝大人,」李明貞小聲解釋,也藉此機會扶住遇翡,叫她能好受些。
這一出事鬧得,她做好了傷筋動骨的心理準備,結果傷筋動骨的是遇翡而非她。
原來,哪怕重來一次,哪怕遇翡不記得她,沒有對她一見傾心,哪怕——
此刻的她陰晴不定,頗有些狠厲。
在性命攸關的危急時刻,她還是會死死護住自己。
想到此,捏著遇翡胳膊的手下意識收了收力,惹得遇翡倒吸一口涼氣,「李娘子莫不是去什麼武寺里習武了,掐得孤生疼。」
李明貞:……
臉頰微微發熱,她輕聲開口,似是在為自己辯解:「那是殿下受了傷。」同她沒什麼干係。
「這話說得輕巧,孤是為了救誰?」
李明貞越平靜淡定,遇翡便越不爽,不爽時那譏誚冷笑藏都藏不住,「怎麼,李娘子難不成是想告訴孤,是你那好竹馬給你的馬飼料里下了料?」
「殿下慧眼如炬,」李明貞聞言,反倒是淡淡一笑,「事實便是如此,只是原定的英雄救美者並非是他,而是六殿下。」
這話一出,遇翡當即一愣。
上一世秋狩的場景緩慢在眼前飄過,那時她也是去打獵了,只是人家打獵都是前呼後擁,一群人的獵物算到一人頭上。
她與清風滿打滿算只有兩個人,拍馬都趕不上,最後清算獵物時成了墊底。
那日之前,老六穢亂後宮的事也沒有被揭出來,仍舊春風得意,是父皇最喜愛的兒子,對比之下,她默默無名,不受關注。
一整個白日,她都未聽過李明貞遇險一事。
「家中,本是想招他上門的,」李明貞見遇翡陷入沉思狀態,便再度往細解釋,「他家一直的態度都是願意,不曾想……」
「他想壞了你的名聲,如此,你嫁他便不是他高攀,而是他寬宏大量,情深似海,」遇翡冰冷接過了李明貞說到一半的話。
由遇瑱去壞李明貞的名聲,再由謝陽赫站出來頂缸。
所有的一切,狗爹應當全部知曉,這才能不動聲色配合遇瑱做了一場戲,到最後無人知曉李明貞遇險,必然是狗爹手筆。
遇瑱做不到那麼細緻。
難怪,難怪還要破格給謝陽赫提官階。
可轉念一想,就這樣上一世的李明貞還對謝陽赫念念不忘——
忍不住抬起那隻手,在李明貞眼前晃了晃,似是想確認李明貞有沒有眼疾。
李明貞:……
「殿下,」遇翡難得有些幼稚氣的行為,好笑之餘,還是將那隻手按了下去,「沒有您之前,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也是常理。」
「妾只是想告訴您,他不是我關係匪淺的竹馬,年幼時做過幾年鄰居的關係罷了。」
她的父親仕途順暢,而謝家軍戶,邊境和平時謝父也沒什麼晉升時機,後勁不足,久而久之,兩家自然而然就拉開了門第之差。
「父親是選他,是看重他為家中次子,無需承繼香火,也願意上門。」
李家沒有男丁,父親在時,尚能維持李家榮光,一旦父親……
李家會瞬時被旁支吞沒,而她們姐妹三人,守不住,亦沒這個資格守住家業。
為了李家,身為嫡長女的李明貞不得不接受這樣的安排。
遇翡不由輕嘆:「世間女子多艱難。」
若她是公主,此刻估摸著娃娃也快落地了。
而遭受不平待遇的李明貞對此也唯有一聲嘆息:「明觀帝後,女子生存皆是如此。」
遇翡耳朵微動,肅了語氣,「明觀帝三字,休要再提。」
那是禁忌。
李明貞卻只是笑笑,「妾知道了。」
前來營救的人陸陸續續趕到,當著眾人的面,李明貞還不動聲色貼得離遇翡近了些,像是要將「肌膚之親,清白不存」八字坐實。
遇翡:……
姬雲深的心腹御醫一早便候在寢殿,彼此對了個眼神後,便屏退左右,御醫這才對遇翡行禮:「殿下,臣僭越。」
言罷,伸手搭上遇翡的手腕,又在遇翡胸口稍稍試探性地按了按。
遇翡竟還有閒情逸緻來比量是這個御醫女扮男裝的本事高還是劉無恙的本事高,單從外表而言,二者都是鬚髮皆白的老頭樣,臉皮發皺,看著就是醫術極好叫人放心的。
「殿下這肋骨錯位,得以手法復位,臣醫術不精,只能暫時緩解殿下的痛楚,復位一事怕是要……」御醫壓著嗓子,「好在還能拖上幾日,這幾日殿下需得臥床靜養。」
姬雲深擺擺手:「死不了就不打緊,斷了幾根肋骨而已,看她也挺生龍活虎的,這病案……」
「臣自會辦妥。」御醫先是告退前去配藥,寢殿內餘下姬雲深與遇翡二人時,姬雲深戳了戳遇翡至痛的位置。
遇翡:……
「母后,疼的。」
「現在知道疼了,英雄救美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還有個娘?」姬雲深忍不住點了點遇翡額頭,「雖說咱們娘兒倆是湊對兒的,但好歹也養你這麼些年,娘還指著你養老呢。」
遇翡:……
「還有,那李娘子——」
話音一頓,姬雲深扯了張小凳在遇翡床邊坐下,遇翡正想說點什麼狡辯的解釋之詞,就見不著調的老母親讚許點頭:「做得不錯,從老六手裡搶了個女人,有你娘萬分之一的風範。」
遇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