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那小娘子還眼巴巴地盼你傳喚呢。」姬雲深笑容不減,反倒愈發深濃,「是個豁得出去的小娘子,京都第一美人,我兒會挑。」
遇翡無語至極,偏又在姬雲深刻意漏出來的漏洞中找出破綻:「豁得出去的小娘子,母后,是您……」
「我就是給她出了個主意,」姬雲深滿臉無辜,「生路與死路,選不選在她自己,再者,她本就是來同為娘談條件的。」
反正過錯什麼的與她無關,驚馬一事,她就動了動嘴皮子。
「阿翡,一個不願自個兒奮進只想打壓女人從而娶到媳婦的人絕非良人,」姬雲深語重心長,像是專門來給李明貞當說客的。
「第一美人第一才女如何,她歲數在那,能選的人早就少之又少,此事一出,你、那什麼玩意兒,還有老六,是她唯三選擇,你我皆知女子光芒不該為世風所限,然規則如此,你我亦或是李家娘子,不敢掀了那些規矩,就只能淪為規矩囚籠里的奴僕。」
「她一心向你,你又捨命救她,假鳳虛凰,也是一場機緣。」
遇翡微怔,眸光向上卻只瞧見姬雲深悵然若失的模樣,她知姬雲深年少成名,是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少年將軍,那一身傲骨哪怕見了狗爹也從未讓過分毫。
此刻,這位少年將軍卻顯出幾許疲態,好似是對那些世風規矩的無可奈何。
「二十年前,遇瀚登基,設計揭穿我女子身份,參奏摺子大水一般涌了過去,官職被擼,我父我兄皆受百棍軍刑,明觀帝後,女子不得從政,甚至講究無才無能便是德。」
姬雲深扯了扯嘴角,「阿翡,世情如此,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期望你能得償所願自由自在的。」
「若不願應下這樁婚……」
「我願意。」遇翡語氣有些急,話音未落便開始劇烈咳嗽起來,那些被壓抑的血沫終是趁著這個機會傾瀉。
姬雲深拍著遇翡後背,遞了塊帕子過去,又開始沒個正形,「曉得曉得,願意就願意麼,怎麼還急起來了,聖旨一下,最快也得等著明年開春才能完婚呢。」
遇翡絕望閉目,對姬雲深唱戲般的變臉速度感到生無可戀。
「再者,我觀那馬傷痕累累,怕是你也樂見其成促成這樁婚,還有昨夜老六……」
姬雲深活得久,見識自然更多,兩邊一推,只覺好大兒與李明貞天生良配,各自分工,殊途同歸。
好大兒設計在狗遇瀚心底留了根刺,而李明貞呢,甘願賭上性命清白,賭好大兒的心軟。
也是——
「阿娘?」遇翡再度睜開眼,卻見不成調的老母親正偷偷摸摸擦眼淚。
姬雲深吸了吸鼻子,「為娘還是有點兒老了,吾兒要討媳婦,竟生出萬千感觸。」
遇翡:……
她其實——
不大信姬雲深這服老的話,總感覺這些虛假的眼淚背後還有別的緣由。
「不提不提,你先歇著,娘去給你討賜婚聖旨,」要走時的老母親總算收了點力氣,輕拍了拍遇翡手背,「這幾日你身子不方便,叫清風日夜不離,警醒些。」
要不然好大兒的身份可太容易暴露了。
遇翡應了一聲,「阿娘,討不來便罷了,切勿用……」
「你那丈人是個沒兒子的,本是最合適當太傅的人選,」姬雲深嘀咕一句,「這樁婚成,未來他怕也是不好發力了。」
這點遇翡倒是深有體會,別看李慎行現如今是個掌管財政的戶部侍郎,可他翰林院出身,參與過編修玉京國史,所著註疏在士林中廣為流傳,隱約間有下任文臣之首的趨勢。
調任戶部乃是早年間國庫莫名其妙虧空,狗爹又有推行新政之念,處處需要用錢,這才將心腹李慎行遣了過去。
太子太傅,李慎行的確合適。
若按狗爹最初想法,賜婚於遇瑱與李明貞,借著這姻親紐帶,未來也可順理成章將戶部送到遇瑱手中。
李慎行無子,招婿入贅是唯一之策。
但願意上門的必然家世不高或能力有缺,李慎行又是寒門學子,家中全賴他一人庇佑,關係簡單,如此也絕了日後李家勢大的可能。
而她從中一腳,從遇瑱手裡奪了這門親,那麼李慎行與遇瑱綁在一起的可能性可以預見。
不過姬雲深無所謂李慎行是個什麼官,她只想為遇翡逃過婚事一劫,李慎行未來再差,頂多是從京都調出去當個地方官,短期內不會有什麼影響。
但遇翡太了解老母親的為人了,姬雲深看似諸事不關心,實則鮮少會忽然冒出無用的話。
現在細想,上一世姬雲深便時常會冷不丁冒出一句「最壞結局」,只恨那時的她為了李明貞什麼都顧不得,竟沒能往深處琢磨。
「母后,您——」
姬雲深回首,深深掃了遇翡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她離開後不久,李明貞便在清風的引領下進來。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傷勢如何?」
好嘛,連「殿下」二字都沒了。
遇翡心中不忿,當即黑著臉奚落:「李娘子好教養,為了婚事,竟還鬧到母后那去了。」
若非如此,姬雲深又怎會應得如此爽快,怎麼著都得把李明貞盤個千八百遍先。
「現在更是,孤男寡女就敢孤身過來,當真是……」
遇翡重重一嗤,「忒不要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