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眼之中秋波涌動,李明貞只覺眼眶發熱,在遇翡直面而來的羞辱中恨不能原地裂開一道裂縫鑽進去。
偏,事是她自己做的,眼前人又是遇翡。
含蓄本性叫她下意識想矢口否認並怒斥遇翡的無禮與輕浮,但那張溫潤清俊的臉卻叫她心軟。
她抬起手,輕顫的指尖在遇翡光潔的臉上拂過。
遇翡怔在當場,那是——
她上一世長疤的痕跡。
「我會應。」李明貞輕聲開口,似是怕遇翡不信,再度重複,「我會應。」
即便說話時,清越的嗓音都好似在發顫。
「好吧,」在短暫出神後,遇翡笑笑,鬆開對李明貞的禁錮,看戲一般抬抬手,「那便請吧,總不能我替你上藥,還要我為你寬衣。」
「好處不能都你一個人占了,美人脫衣,過去只聽說醉花蔭有這花樣,不曾想孤今日也能親眼瞧見了。」
李明貞聞言,面色陡然又白了數次。
醉花蔭,京都城裡出了名的風花雪月之地,也是文人雅士達官貴族最愛去的地方。
可不論怎麼說,那都是——
風月場所。
「遇翡,我在你眼中,是……」李明貞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難言的哀戚,「就是如此麼?」
遇翡心中刺痛,面上卻還是冷笑不停,「醉花蔭,但凡我花了銀錢,想幹嘛便能幹嘛,不會給我排出一個親密無間甚至談婚論嫁的竹馬。」
「李明貞,你以為我很樂意這樁婚事麼?還是說,你以為……憑你京都城裡數一數二的姿容,天下人你想嫁誰便嫁誰,即便我掏出真心給你,你會讓我為所欲為麼?」
事實證明,李明貞不會。
作為李長儀,她給出的真心還不夠多麼,除了李明貞,她一無所有。
可到頭來,原來連捧在手心呵護的妻子也不是她的。
「憑什麼來問我這句話?你配嗎?」
在一聲聲的質問里,李明貞好似看見了踏著上一世向她走來的李長儀,她忍不住靠近遇翡,抬起手,輕撫那張怒不可遏的臉。
指腹順著長眉生長的方向划過,好似在一遍遍撫平遇翡心底的不甘與怒意。
「阿翡,我知你不樂意,」李明貞輕聲開口,「天下人不是誰我都想嫁。」
「青梅竹馬我無從改變,往後餘生都拿來補償你,好不好?」
遇翡卻握住了李明貞纖細的手腕,冷著聲音,一字一句,「孤不需要你的補償,不是要上藥麼,脫吧。」
「趁孤對你還有幾分耐性。」
李明貞並不喜歡遇翡以孤自稱,那一聲聲的孤好似活生生在她們二人中間割開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溝壑,不論怎麼跑都跑不到盡頭。
可此刻的她卻沒有任何資格讓遇翡別稱孤,即便她說傷心難過,遇翡也不會為之所動。
上一世的她可以依仗李長儀洶湧而澎湃的愛意肆無忌憚任性妄為,這一世……
換她。
閉目時,晶瑩淚珠再難遏制,從眼尾滾落。
遇翡滯住呼吸,看著李明貞顫動的手落在了腰帶處。
她還是——
「罷了,還是讓輕舟來吧,」遇翡伸手,握住了李明貞柔軟的手,「孤回去了。」
話音才落,像是不給李明貞反應的機會,抬腳便朝外走,手落在門栓時,似是想起了什麼,驀然回身,「李明貞,希望你說到做到,那個竹馬,以後劃清關係,休要再見。」
那人來時,仿佛帶了一身熱鬧,離開時,熱鬧也一併隨著那人離開,只留下一室淒清氣息,李明貞大鬆了一口氣,人卻脫力,跌坐在地上。
不論是哪一世,謝陽赫都是她們二人心中的刺。
她知道這根刺必須要拔,可……
不是此刻。
回去路上,清風亦同李明貞生出同樣的想法,長劍出鞘些許,寒光襯得她那張臉分外冷凝,「不行屬下去把那謝陽赫給結果了。」
死了,什麼刺不刺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還不是時候,」遇翡搖頭,「有些事,放著,靜待變好。」
她對未來所知的一切,謝陽赫在其中占據重之又重的一環,從軍之後他去了哪,又是如何查到她是先太子遺孤的,為何要詐死數年,全是謎團。
謝陽赫活著,作為預知未來一部分事的她就掌握足夠的主動權,她只需要盯著謝陽赫就好。
可謝陽赫一旦死了,她無法確認那些事還會不會發生,若發生,是誰頂了謝陽赫的位置,悄無聲息地做完原本會發生的事。
太不可控了些。
「那您總跟李娘子吵架鬧彆扭,也不是個事兒啊,現在都還沒成婚呢。」清風嘀咕。
沒成婚都鬧成這樣,每每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成了婚,一天到晚一個屋檐下住著,還得睡一張床蓋一張被的。
「那屬下……還陪睡不?」清風又忍不住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從她跟著殿下開始的每一晚,都是她給殿下守夜的,那殿下要成婚了……
她好像不大合適跟她們倆睡一起?
不過睡一起也行,起碼打起來還能勸勸架。
遇翡:……
「用詞嚴謹些,咱們是兩張床。」遇翡聽得額角直跳,「你現在就不必守夜,孤一個人能行。」
「那不成,要讓家主曉得了,」清風縮了下脖子,「第二天您的護衛就該換人了,還有今夜傳話的事,說是傳給了家主。」
「續觀師傅來京都了?」遇翡訝異,「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清風搖頭,「家主行蹤一貫神秘莫測。」
「也是,估摸著也是她自個兒想告訴我她來京都這個消息,」遇翡瞭然,「是來看那件事的,十日為期,咱們也得盯著點。」
「那賀大人家學淵源,保不齊就拽個芝麻綠豆的小官當替死鬼了,遇瑱買人散我謠言,咱們也有樣學樣,將此事鬧大,沸沸揚揚時,該死的人自然而然就會被揪出來。」
除此之外,遇翡又想了好幾條,叮囑清風儘快去做,當然,最要緊的,還是凌雀生。
遇翡叮囑的次數太多,本對凌雀生沒什麼好奇心的清風,忽然生出一種緊迫感來,那嚴陣以待的模樣逗笑了遇翡。
「咱們清風是怕被人搶了我第一心腹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