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做好了再一次看主僕二人倒掛金鉤裝檐鼠的場景,然而這二人卻換了個出場方式,仗著夜深人靜,一前一後地堂而皇之地敲響了她的門。
開門過後,遇翡在前,大搖大擺,債主一般進來,才進來就四處張望,像是給自己的上門找理由:「孤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有沒有打擾你的什麼私會?」
李明貞:……
「殿下說笑,打從知道您做東做虧了開始就沒再出過這個門,又哪來的人私會。」
再者,除了遇翡,她也沒有想要私會的對象。
遇翡面色一僵,「誰同你講孤做東做虧了的,沒有的事。」
傳出去還以為她心疼那些錢,多么小家子氣似的。
言罷,冷冷掃了多嘴的清風一眼。
清風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心虛地接受著主人無聲怒火,然而她算是徹底看明白了,沒生氣,壓根沒生氣。
真氣起來就該如前不久那樣,為了那句「李家大娘」罰她十鞭。
沒落到實處上的怒意,都是虛無,還得是輕舟說得對,年輕人鬧彆扭的手段罷了。
「是,沒有就沒有,嘗嘗這些,這回都是你愛吃的。」李明貞引著遇翡入座,也不知是想到什麼,停頓片刻後,像是有意,在遇翡眼前抬了下胳膊。
長袖滑落小半露出瓷白手腕。
然而瓷白手腕上卻有幾個突兀的紅點。
沒一會兒,又垂下胳膊,過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似無意,也像有意。
遇翡卻沒說一句話,坐下便開始吃,半點沒有要顧及李明貞的意思。
冷然模樣倒是叫李明貞一時有些拿不住遇翡的情緒,最開始——
遇翡應當是沒在意什麼「做東做虧了」的事的。
「殿下,心情不好麼?」
「食不言。」
兩句對話過後,席間再沒聽見一聲旁的聲音。
清風與輕舟兩個人隔空對了無數個眼神,一個問一個殿下怎麼了,另一個聳了聳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這眼神對來對去,到最後更像是誰看誰都不順眼的大眼瞪小眼。
李明貞是什麼意思,遇翡最清楚不過,不就是想借那些紅點傷痕告訴她,這桌飯菜她也有份摻和麼,可那又怎麼樣?
遇翡一邊吃一邊想,憑什麼她李明貞賣賣慘她就要順著這個台階往下走,再者——
她李明貞是真心還是假意,也很難說呢。
又不是什麼不能吃回頭草的好馬。
如此一想,沉鬱心情好似豁然開朗,直到李明貞提起李慎行被刑部問詢的事,遇翡才嗯了一聲,「依例,是要問一問的。」
這道理李明貞該知道,而不會多此一問。
於是乎,她將視線投到了李明貞身上,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下文,然而李明貞只是笑笑,「父親那邊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此事像陷入了瓶頸。」
手中茶盞落到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在試探孤,想知道孤下一步會怎麼做,可此事——」
唇邊勾勒出玩味笑意,允王殿下像是得了失憶症,全然不記得回程路上自己講了些什麼,「與孤有什麼關係?」
「含章是憂心李大人安危,故而想讓孤去走走後門?」
「殿下誤會了,」預想中的錯愕沒能看見,李明貞神色平靜,好似早就猜到了遇翡會裝傻充愣,藏於袖中的手稍稍合攏,合攏過後,又鬆開,反覆幾次後,才重新開口,「父親既是清白的,自然不用殿下去走什麼後門。」
「適才只是無意想起,同殿下說說罷了,賀大人為官有道,自然會還父親清白。」
「那自然是的,」遇翡順著李明貞的話往下接,「孤亦深信李大人與此案無關,不過麼,深閨之秀還是少摻和點這些事,於你於我都好。」
「孤只想當個遠離紛爭的閒雲野鶴,可不想成個婚府里就多個天天在耳邊叨咕朝堂事的人。」
話里雖帶了幾分嫌棄,可李明貞卻好似透過護這份直白的嫌棄瞧見幾分上一世李長儀的純摯。
有些情緒直白又熱烈,不論怎麼藏都藏不住。
李長儀是,即便如今,她成了遇翡,亦如是。
杏眼中浮起溫柔笑意,連帶著語氣也帶著哄孩子一般的輕柔:「不提這些,那便問問,明日你想吃什麼,可好?」
「明日吃什麼,同你有什麼干係,怎麼,你還想孤天天都來?」遇翡當即橫了李明貞一眼,眼尾卻掛起舒暢笑意,「李明貞,沒成婚呢,如此不知分寸,這就是你的守禮自持?」
「就該把你吊在城門口,好叫天下人都看看你李明貞是多能裝,這些年騙了多少人。」
看似威脅,實則卻沒幾分殺傷力,更像是心情愉悅時的玩笑揶揄。
也是這樣,李明貞才好似找到一條能夠走向遇翡的蜿蜒小路,在遇翡懶洋洋品著大葉茶時,她的視線卻從沒挪開過半點。
「東風樓不便宜,我想著,總得多賠你幾次。」
照理,此話出口,遇翡便會更乖順一些,斂起身上炸起的毛髮,可她驟然翻天覆地的情緒還是打破了李明貞的預想。
「賠我幾次?」方才還坐在那饜足品茶的遇翡呼吸間便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那雙鳳目好似充斥著無盡審視與打量,死死盯著李明貞,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吞吃入腹一般的狠厲。
泛著幾分白意的唇瓣微張,連嗓音也透著幾分啞:「賠了我,然後呢?」
「賠了我,」遇翡再度重複那一句,伸手掐住李明貞的臉,「賠了我,然後兩不相欠嗎?」
上一刻的她還在想,願意打破規矩桎梏的李明貞似乎也挺有趣,起碼挺經得起逗,可下一瞬——
遇翡清楚明白,李明貞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她含蓄、內斂,心事從不輕易說出口,能說出口的……
都像是不在意的。
所以,是上一世謝陽赫對李明貞做了什麼,才叫她改變,還是說……她又在算計什麼東西,算計那些,壓根就不在意的東西,比如——
她。
李明貞沒想到遇翡會在呼吸間暴起,溫潤的容臉此刻俱是說不出的冷凝陰鷙,臉上傳來的劇烈痛意叫她下意識皺眉。
然而她這一皺,卻好似打到了遇翡興奮處,她聽見那人如同索命厲鬼般問她:「疼嗎?」
「你會知道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