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沒回應,只咬牙受著,那一雙逐漸漫起水霧的眼睛卻叫人望而生憐。
輕而易舉便將李明貞弄哭,那些詭異快意激得她毛孔舒張,「李明貞,孤在問你,你會知道疼嗎?」
「你疼,」李明貞抬起雙手,握住遇翡那條禁錮她的胳膊,「我知你疼。」
她怎麼會不知道呢。
如遇翡一樣的疼痛,她不是沒有受過。
想要救出遇翡,亦不是沒有試過。
甚至於,在得知救出遇翡難於登天過後,她想過要拖著謝陽赫一起賠命。
「賠了你,不是兩不相欠,」清冷容臉泛起病態蒼白,話語聲中好似將心間顫動一併裹挾著,問出那一句,來不及問的話,「你疼嗎?」
短短三字,好似冥冥梵音,將遇翡從情緒洶湧快要入魔的狀態里拉回,她鬆開手,屈指接下李明貞一滴淚珠。
帶著熱意的淚珠灼得人掌心滾燙,瞧見那張白皙臉上浮起的紅印,遇翡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錯開李明貞的視線,也像是要躲開那道視線里會出現的,可怖的自己。
李明貞撐著身子站起,想要安撫遇翡,然而遇翡卻在驚惶不定中重新挺起脊背,先李明貞一步倒打一耙,冷笑連連,「你怕是得了什麼瘋病,我疼什麼。」
然而李明貞卻對這樣刺人的話語無動於衷,泥人一般,抬眸時卻以一種橫衝直撞的姿態,強勢撞進遇翡眼瞳。
她在分辨,遇翡說的不疼,是真是假,也在分辨,遇翡究竟只是遇翡,還是和她一樣,死而復生攜前世記憶而來的李長儀。
臉上疼痛仿佛化作燎原星火,燒得李明貞眼眶乾澀,然而身體之痛卻不及心中半分。
她說:「殿下譏我矯飾做作,謂我表里不一,那麼敢問殿下。」
那個溫柔可欺的李明貞好似被燒了個乾乾淨淨,遇翡怔怔望著重新向她走來的李明貞,清冽之聲如同山中泉水,將她澆了個透心涼。
是,這才是她一直認識的那個李明貞。
不卑不亢,行止有度,如空谷幽蘭,雪中寒梅。
停頓過後,李明貞方才重新開口,「殿下亦如世人所言那般謙和儒雅,霽月光風嗎?還是說——」
靜默片刻,李明貞再進一步。
「畫人畫皮輕巧,畫骨卻難。」
遇翡聽懂了。
李明貞在試探她,試探她是否和她一樣,由上一世而來。
君子之名太盛,而她在李明貞眼前卻頻頻被仇恨蒙蔽雙眼失控,即便還能裝出上一世的澄澈磊落,但終究——
難畫骨。
一聲輕笑。
李明貞眼睜睜看著遇翡褪去暴戾外殼,重新披回那身如玉袈裟。
「含章,瞧見孤額頭疤痕了麼?」遇翡嗓音微啞,卻矮了丁點身子,讓李明貞能看得更真切些,「遇瑱打的。」
「京中之人皆說孤是被人套了麻袋打的悶棍,事實卻是,遇瑱在將孤打得頭破血流後,親手摘下了麻袋,好叫孤看清他的容臉。」
李明貞瞳孔縮了一縮,這件事,她並不知情。
她知陛下偏心偏袒,卻不知在這樣默許的縱容里,遇瑱猖狂到了這個程度。
「他也不是拿棍打的,是用鐵鉤生勾的,」遇翡重新直起身子,語氣和緩,看似在安撫李明貞,然而出口的那些話,卻更像是變相的刺激,「大夫看過傷口,卻還是順著所有人的口風,說是棍打的。」
刺激自己,也刺激李明貞,深埋心底從不敢表露出來的欲望如同得了什麼養分,在遇翡心中發瘋生長。
「這樣的事,從小到大,數不勝數,你說……」遇翡單背起一隻手,傾身向前,眸中看似藏笑,那笑意卻毫無溫度,「當個霽月光風的如玉君子,是好,還是不好呢?」
遇翡看似答非所問,卻又將性格大變的緣由推回給了李明貞,李明貞的試探就此化作泡沫,且她再難透過暴戾本性來推論遇翡是否是李長儀。
「還有這樁婚事,怎麼落到孤頭上的,含章不是最清楚不過了麼?」
連帶著為何對他人都能裝得好好的,唯獨對李明貞難以掩藏,遇翡只覺自己宛如民間那些修補匠人,哪裡破了,便敲敲打打將哪裡補上。
咄咄逼人混淆了李明貞的想法,問得李明貞啞口無言,遇翡卻彷如春風拂面,溫和得不行,抬手撫了撫李明貞發紅的面頰,如情人溫存。
「當然,含章若是盼望得個表里如一的夫君,求求我,或許我會如你所願。」
也或許不如願,這就要看李明貞能服軟到什麼地步了。
心情好時,她也不介意當自己養了個小寵物,逗逗樂,畢竟是京都第一美人,一身皮囊還是賞心悅目的。
李明貞卻在這時,堅定道了一聲「不」。
遇翡稍有錯愕,連帶著那隻故作輕浮的手都好似僵在了李明貞臉頰,一時忘了收回。
清冷之氣在這一刻消融半分,那雙眼中似寫了無數動人情緒,語調不高,甚至如平常一般平穩,然而出口時卻字字沉重,有如磐石。
「若過往所識皆是虛妄,便從今日拭目,若前塵所歷盡為幻夢,便從今時淨心,沂水春風也好,淵渟岳峙也罷,大地亦幻,何論你我,此生所求,不過是——」
「與君同歸。」
遇翡一時啞然,身子好似在這些話語中被碾成碎片。
窗戶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兩個候在外面的人悄然合上窗戶,動作極輕,卻還是不可避免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
這一刻的李明貞好似沐浴著煌煌之光,讓人挪不開視線。
而在這樣的光芒面前,挺直的脊背卻陡然彎了些許。
遇翡小幅度搖頭,也終是縮回了那條短暫放肆的胳膊,脫力一般垂在身側。
然而下一瞬又攥起了腰間玉佩,好似只有這樣,她才不是無有所依的海中落葉。
帶著諷意的輕笑過後,眸光像是穿過李明貞,落到極遠之處。
飛蛾撲火,才知焚心之痛,潛鱗逐淵,方曉噬骨之寒,掌心用力,帶著似要將那枚玉佩深嵌入掌心的決然。
良久靜默,遇翡才鬆開手中玉,如同看了場好戲的路人看客,含笑撫掌,「好一個與君同歸。」
「依含章所言,大地亦幻,既然你我皆是微塵,又何苦學那蜉蝣,妄求夢幻泡影。」
「人前舉案齊眉,人後動如參商,孤倒是能聚起幾分興致……陪你樂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