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是刺的李明貞,李明貞怎麼會一身是刺呢?
這不擺明揶揄她對那宋疏雪日盼夜盼求而不得麼?
遇翡覺著稀奇,卻也被李明貞這委婉的機鋒噎了個結結實實。
她記得,上一世,李明貞像是和她差不多,好脾氣好教養,旁人說點什麼都不會往心裡去。
她是心寬,受氣受慣了,李明貞是壓根不在意。
這人性子裡有極孤傲的一面,就像她喜歡的那盆玉蕊花,寧可隱士一般夜開晝敗,也不願為自己披上一層喧鬧外衣。
許久,遇翡才笑出一聲,像是緩回了精神,「無欲無求是假,求而不得自然也是假,含章這盞淨心凝神的清心茶,怕是不大適合孤,倒是——」
頎長的影子陡然將李明貞籠住,修長手指接過她垂落肩頭的髮絲,繞了數圈,鳳眸之中好似涌動著難言的光芒。
突如其來的貼近叫李明貞有些不知所措,正值深秋,遠處炭火的熱意像是順著腳底鑽了進來,隨血氣上涌,熏的她臉頰滾燙。
她不知遇翡為什麼會在話說一半時驟然靠近,那雙杏眼中水霧瀰漫,眼尾如同燃燒的火焰,洇滿了艷色,滿心期待有如鼓槌,一下、一下,重重敲擊著她的理智。
遇翡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明貞,雪白雙頰如同浮著滿天雲霞,唇瓣滴血似的紅,水盈盈的眼眸中透著難言嬌媚。
她本該為此動容,然而真正動容的那一刻,卻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世,既然她沒有見過,那麼見過的必然是……
彎腰,拿起那盞苦澀至極的清心茶,當著李明貞的面,鬆了鬆手。
茶盞應聲而碎,濺起一地潮濕水漬。
這一碎,擊碎了李明貞百般期盼,眸光垂落,碎瓷散了一地,她便像那散開的茶水,如何都攏不到一處。
緋色盡褪,好似連原本的生機都被一併帶走,遇翡只覺李明貞虛弱至極,連站立都成了一樁難事。
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攙她一攙,然而那隻手才抬起些許,便僵在原處。
思來想去,高聲呼喚清風,待清風推門而入,又瞧見一地狼藉,暗自嘆息,心說人家都是小別勝新婚,她們這倒好,甭管別沒別,不是打就是吵。
「夜深了,送李娘子回去。」遇翡拂袖,背過身去。
藏於袖中的手卻死死掐著掌心,直至掌心被掐得通紅。
李明貞望著遇翡冷漠至極的背影,一時想不通她為何忽然反覆,那雙眼睛騙不了人,遇翡並不是無動於衷。
視線下移,落至那雙已然被遇翡踩到寬鬆的靴子。
清風又開始裝蘑菇,半點要催著李明貞離開的意思都沒有。
然而這一次,李明貞沒讓她尷尬太久,一個標準的福禮過後,像是對遇翡陰晴不定的反擊,「多謝殿下賜教,烹茶一道雖高深,還是不如你難斟酌。」
遇翡:……
好一個渾身是刺的李明貞。
她不該心虛麼,她不該愧疚麼,憑什麼說她難斟酌?!
遇翡越想越氣,轉身想要狠發上一場脾氣時,才驚覺人已走了許久,而悄無聲息落在她身後的,另有其人。
「出去。」那人言語冰冷,像是對遇翡藏不住情緒的行為極度不滿。
鳳目微眯,打量著眼前之人,眸光於半空中像是交匯過無數次,這才聽遇翡啞著聲音,寒暄一般,「許久不見,續觀師傅別來無恙。」
「是許久不見,久到我竟不知,你幾時變得這樣不聽話。」常續觀眸光冷冽,寒冬一般的容臉上,每一處線條都好似藏著刀刃一般的鋒銳,她再度重複,「出去。」
遇翡神色平靜,定定注視了常續觀許久,才依言出去,然而才至院中,就聽當頭一聲喝:「跪下!」
壓迫感如同山嶽一般向著遇翡壓了下來,雙膝落地時,青磚竟活生生被震出數道裂縫。
遇翡一聲悶哼,抬手擋下迎面而來的劍。
好在劍未出鞘,遇翡要承受的,也不過是常續觀給出的壓力,她咬牙:「不知我做錯了何事,讓師傅如此動怒。」
常續觀冷笑,壓著遇翡的力再度重了一重:「久鳴堂是被你如此使喚的麼,遇翡,為了一個算不上清白的女子,你將久鳴堂置於何地?」
然而她怎麼都沒能想到,遇翡竟能在電光火石間從袖口處摸出一把開了鋒的匕首,沖開她的禁錮,將她重重反壓在地上。
那雙遇氏一脈獨有的鳳目充血一般,遇翡森森一笑,「師傅,你是久鳴堂家主,而我是你唯一的弟子,為什麼不能聽我的?」
「還是說,在你心中——」
「我不配?」
也因為不配,所以……沒有來救她。
常續觀沒吭聲,只是死死盯著遇翡那雙眼睛,眼底漫起毫不掩飾的厭惡,「你想殺我。」
「是你想殺我。」遇翡鬆了力,起身時,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常續觀,孤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一日是我師傅,這久鳴堂——」
話音陡然一轉,清正面目俱是狠厲:「我想用就用,容不得你!」
常續觀本不信清風傳信說的那些話,即便連劉無恙都開始為遇翡說好話,什麼遇翡脫胎換骨和從前大不同了,什麼遇翡自打婚事一定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上進許多,直至此刻,真正直面遇翡,她才從那張臉上看到了一直想看到的東西。
「下得了手麼?」常續觀以劍撐起身子,坐到了青磚台階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遇翡過來,「殺我。」
遇翡笑了一聲,「狠狠心,沒什麼不能殺的。」
「是遇瑱又欺負你了麼,還是旁的誰。」常續觀似是仍有些不信,腰間酒葫蘆被她取下,遞給遇翡,「姑蘇打來的酒,想必你愛喝。」
「不,」遇翡卻扯了下嘴角,毫不猶豫將葫蘆推開,「哪兒的酒都喝,除了姑蘇。」
「也沒人欺負我,是驟然驚覺,過往走錯了路,以為忍一忍,忍到太子之位定下就能得塊封地,以為熬一熬……」
常續觀不排斥姑蘇的酒,當著遇翡的面大大方方擰開,狠飲了一大口。
酒香撲面而來,卻叫遇翡的心沉地更厲害了一些,她說:
「身在皇家,天命如此,不是他們死,就是我亡,起碼我會給他們一個痛快,還有——」
遇翡似是想起什麼,匕首在手中靈活轉了幾圈。
「她是我的妻子,清不清白,我能說得,也能罵得,旁人不行,包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