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換身乾淨衣服,」李明貞點了下遇翡的額頭,「還有手。」
那些血跡干在指縫裡,腥氣濃郁得很。
「我就不。」遇翡又往裡挪了挪身子,「做什麼聽你的,你去榻上睡,睡地上也成,再者說,你哪來的乾淨衣服給我換?」
總不能是那誰誰誰的吧!
她在男子堆裡頭身量不拔尖,屬於單薄文弱的類型,可比李明貞那是綽綽有餘,李明貞能好意思拿自己的衣裳給她穿?
念頭剛起,才發現李明貞真好意思。
遇翡又往裡拱了拱,留給李明貞一個無情的後背,雙腿在床邊使勁尋摸,總算是把被子給勾了過來,「怎麼,這麼想我受傷,想盼著我早死好改嫁?休想!」
「我要是死了,死前一定去求神拜佛好拉你活埋陪葬,省得你改嫁以後還得煩心是跟我埋還是跟後頭那個埋。」
李明貞:……
「怎還跟個孩子似的,」李明貞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不興胡說這些不吉利的。」
「我當真有幾分好奇,若我轉頭沒了,你會改嫁麼?」遇翡翻過身,撐著身子盤腿坐了起來,一張被被她揉得不像話,面色依舊慘白,唯獨那雙眼睛亮如晨星,「應當……」會的吧。
「不會,」李明貞斬釘截鐵,昏暗的燭光中,那雙杏眼彎了一彎,好似藏了溫柔秋水,傾身時,手掌貼住遇翡的臉頰,像是透過她,看向另一個人,又像是……
要將這張臉,這人的氣息深吸入肺腑,刻入骨血,永久銘記。
「阿翡,我會替你而活,承你未竟之緒,活成你的模樣時……」
遇翡愣了片刻,那人的聲音卻好似在搖曳的燭火中聚出一束刺眼的光,直直刺入她心底。
她從未發覺,原來李明貞不止剛烈孤傲,性子裡竟還有堅毅執著的那面。
「你就從未離開。」
李明貞直起身,燈影幢幢,她的脊背挺立如同松柏,好似承載萬鈞都不會彎折。
「親者痛仇者快之事,我不會亦不屑做,而那些你還未報之仇,我來擔。」
「你……」遇翡心中大驚,她怎麼都沒想到李明貞……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她是在告訴她什麼,告訴她……上一世,其實她沒有再嫁給謝陽赫,又或者上一世……
攥著被角的手悄然攥緊,不久前輕鬆戲謔的狀態此刻卻成了緊繃,那雙銳利的鳳眸打量著李明貞,身子下意識朝後仰了仰,像是提防著李明貞再對她做什麼出格之事。
李明貞察覺到了遇翡的驟然繃緊的臉,本還是個為了幾個字就鬧脾氣的頑劣模樣,此刻卻好似一個獵人,斂起所有對外發散的訊息,冷靜又冷漠地凝視著她,像是要將她上下內外都打量個清清楚楚一乾二淨。
她淡笑了笑,語氣有些平靜,「不瞞你說,我曾做過一個極長的夢,夢境之中,是我殺了你,一箭穿心,沒有失手。」
遇翡總說自己不善武藝,不精騎射,可實際上,真正不精騎射的人,是她。
李明貞回憶當日場面,她以咬碎口腔內無數軟肉作為代價,在刺激的血腥氣息和劇烈的痛意中,強迫自己冷靜,以最冷靜的姿態,射出了此生唯一,亦是最準的一箭。
喉嚨滾了一滾,吸氣到一個程度時,遇翡凝滯呼吸,那些翻滾的,洶湧的情緒好似堵在了喉嚨深處,叫她一口氣不上也不下。
上一世死前,一箭穿心的那一箭仿佛再度向她而來,刺得她劇痛難當,短暫失神過後,她竭盡全力,壓下心中驚濤駭浪。
唯有那隻攥住被角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每一寸指節都泛著慘澹的白。
她裝出錯愕與困惑,聲音之中好似帶了一絲迷茫,「你……殺我,為何……殺我。」
「或許因為……」李明貞仰頭,忍下眼底漫起的淚水,然而眼淚能忍下,心中之痛卻不能,「死途至簡,亦是萬般無奈之下,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閉目時,滾燙淚珠卻順著眼角潸然落下,嘆息一般,咽下所有苦楚,側身之時,像是耗盡所有力氣,再度沖遇翡笑了笑,連聲音都變得有些空,「好在,只是個夢境。」
好在,她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而這一次,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改變原來的命運。
遇翡不懂李明貞話中之意,她也沒那麼信李明貞言語之中藏著的神情,壓了壓瘋狂跳痛的太陽穴,好似一尊失了生氣的傀儡,再度直挺挺躺了下去。
緩慢地,裹成一團。
李明貞像是並不覺得遇翡的反應有什麼奇怪的,在遇翡床邊坐下,輕拍著她的後背,「嚇到了麼?」
「是沒想到,」遇翡的聲音透過被子傳了出來,然而語調卻是平穩了些許,光憑聲音全然看不出她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掀起的巨浪,「殺我時,你也嫁我了麼?」
「是你嫁我。」李明貞糾正遇翡的話,「夢中,你哭著喊著要嫁我,我大約是……被你纏得沒法子了,應了你。」
遇翡:……
「夢中的你嫁了我,我不止不能護你一世安穩,還……」李明貞像是帶著某種自嘲笑意,逗人一般將那些話問出口,「阿翡,若是你,你會恨我麼?」
然而遇翡的重點卻沒放在後頭那句「會不會恨」身上,她滿腦子都是——
李明貞怎麼能睜著眼睛說瞎話?歪曲事實,根本不是如她胡編亂造的那樣。
她那時分明是請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請求,不是什麼哭著喊著糾纏著。
她冷聲澄清:「我不可能哭著喊著要嫁你,你死了這份心,做夢做到這份上,莫不是個痴女。」
「許是吧,」李明貞並不介意遇翡潑來的冷水,她甚至能自備台階往下走,「一見傾心,從不是玩笑話。」
遇翡啞然,一時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默了好一會兒,又聽李明貞再次開口詢問:「是哪裡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