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受傷,同師傅打了一架,亂拳打死老師傅,孤就是那個亂拳。」
遇翡又開始用起獨屬於她的自稱,一口一個孤,好似在強逼著自己以階級將她們二人劃乾淨,然而李明貞卻全然沒有反應,像是對遇翡的抗拒毫無所察。
透過這句話,李明貞也再一次確認常續觀應當是不致命的傷,沒什麼大礙。
她對常續觀的期待不止不高,甚至有些冷漠,只要不是死在遇翡手裡,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故而在確認遇翡沒真拿常續觀性命後,一顆心放得很是徹底。
「過些日子宗正寺該來下聘了,你想要什麼,孤讓他們添。」
「金雁吧,」李明貞沒說什麼都不要,然而禮器織物那些她也不在意,思來想去,選了個本就該出現在禮單上的東西,「聽聞金雁意味忠貞不渝,也盼你我能如金雁那般,不離不疑。」
遇翡再度啞口,心臟卻在無形中像是被人一片一片地剜著,一陣陣地疼。
「賞花會上,你是……如何將那些謠言引到遇瑾身上的。」她訥訥尋了個話題。
明知夜深,是她該離開的時候,也該騰出床,好叫李明貞歇下,然而那些明知,她都沒做。
「未曾明言是三殿下,只在她們談論魏紫價值萬錢時提了一句傳聞,」李明貞掀開被角,好叫遇翡能喘上幾口新鮮的氣兒,「問她們有沒有聽過。」
「什麼傳聞?」遇翡翻身,從團團被中露出一雙眼,「你又開始編瞎話了。」
難怪都說偽君子偽君子的,李明貞可不就是個偽君子似的人物,瞧瞧這說瞎話的本事,騙的一眾人團團轉,厲害得很
「她們可都是你的擁躉,你倒是能捨得下心。」
「虛名罷了,有朝一日窮困潦倒,還不是避如蛇蠍,」李明貞再度揉了揉遇翡眉心,「再皺眉,該出褶子了,是腿腳疼麼?」
遇翡發覺,李明貞在問出這句話時,眼神頗有些複雜,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她一時想不清那些情緒究竟意味著什麼,而她骨頭疼亦是真的。
不僅胸口傷患。
劉無恙說她是娘胎裡帶來的不足,遇氏一脈不論男女,天賦異稟,大部分人都生得高挑健碩,唯有她,往人堆里一杵驀地便矮了一截。
也正因先天不足,一身骨量單薄得可憐,自小被人笑話到大,也有時不時便骨頭疼的毛病。
不管颳風下雨還是晴空萬里,骨頭鬧脾氣時,如同萬蟲噬咬般地疼,遇翡不想承認自己的短處,僵硬轉移了話題,「你還沒說,是什麼傳聞。」
「魏紫萬錢,傳聞滄州買一縣令亦是萬錢,不知買官與買花,哪一樁更擔得起『國色』二字。」
遇翡忍不住在心底為李明貞展現出來的銳利撫掌,好好一個人,看著文雅溫婉,出口卻是奔著撕人家麵皮去的。
李明貞輕笑:「人間富貴買富貴之花,倒也相襯。」
「那賞花會上的人竟沒將你趕出去?」讚嘆歸讚嘆,明面上的遇翡仍舊不想夸李明貞一句好,「怕是日後都沒人敢給你下帖子了。」
「這殿下可說反了,」李明貞沖不遠處摞成小山的書案上望了望,「瞧瞧那些,都是。」
「女子不得議政,更不得干政,回來後李大人可有訓斥你?」一擊不成,遇翡再度給出一擊,「別等會兒人說李大人教女無方,養的閨女不知禮數。」
「並無,賞花會賞的自然是花,不過是一時不明白萬錢之價,問一問罷了,再者,法不責眾,往後那些話,可不是妾傳出來的。」
李明貞愜意回應,像是對一切風險都了如指掌,亦做好了所有的應對措施。
聯想到遇瑾身上,也是民間謠言傳得太盛,總有人能接上話出來做這個出頭鳥,而她,只需要做那個起頭的便足夠了。
故事說完,她向遇翡伸出手,「拿來吧。」
遇翡一愣:「拿什麼?」
「胳膊。」李明貞言簡意賅,「給你揉揉,揉了會沒那麼疼,不然,怕是今夜都睡不好了。」
遇翡想往回縮,然而李明貞卻異常執著,她不情不願地伸出一條胳膊,「你怎知我疼?」
「見過吧,」李明貞手法嫻熟,儼然是很有經驗的模樣,就是力度上稍有欠缺,卻也能緩和些許疼痛,「夢境之中,你總是疼得掉眼淚,纏著人要揉,好笑之餘,也難受。」
遇翡這才想起,是了,男女有別,脈象也能把出來,久鳴堂消失之後,她們輕易不敢請外頭的大夫,李明貞便自己翻起了醫書,琢磨著開了無數藥方。
喝是喝了,沒什麼大用,就連這些手法,也是那些年裡學來的。
「分別的一整年,無數個夜晚,總會想起你,」李明貞揉完這條又去揉那條,「不知你過得好不好,也不知你還有沒有疼,疼的時候——」
「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她不知想到什麼,驀地一笑,那笑容里摻了無數難言的苦澀,自語似的推翻先前的話。
「想來是沒有,叫你學一學,你總愛擺出一副可憐相,說學會了我便不要你。」
怎麼會不要呢。
遇翡倉皇坐起,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些刺眼的,乾涸的血跡如同洗不清的髒污,死死粘在她的指縫。
就像那個悽慘的承明二十五年,不論怎麼洗都洗不清身上的血跡與泥垢。
「我……」她似是有些狼狽,有些不知所措,「床髒了。」
李明貞最愛乾淨,而她卻在知道的前提下,自顧自弄髒了她的床。
「不打緊,」李明貞望著遇翡笑,「換了就是,倒是你。」
遇翡抬起頭,不知李明貞又要說些什麼話,然而四目相對時,遇翡卻無端濕了眼眶。
李明貞的眉眼深邃,望著人時,漆黑眼瞳落入跳動的燭光,如同秋水中倒映的星子,顧盼流轉間總顯含情。
遇翡屏住一口氣,許久都沒能開口,李明貞也是。
深夜寂靜,「柝、柝、柝」的打更聲響起。
「三更,夜半子時!」
視線卻在這份被打破的寂靜里瘋狂糾纏,如同破曉前的抵死纏綿,恨不能將彼此纏死,再不分離。
恍如隔世,也的的確確,隔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