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如此,可察覺到李明蘅的腳步後,遇翡與清風二人便齊齊隱匿了聲息,再也沒有丁點聲響。
輕舟幾次側耳傾聽,想聽出些動靜,可惜都沒能成功,這主僕二人好似從未來過,方才的氣急敗壞的幾句拌嘴像是自己的幻覺。
門軸轉動,嘎吱一聲,沒有叫人通傳,更沒有事先詢問,那人好似披著寒霧的兔子,利落從門縫裡鑽了進來,隨後又快速將門合上,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
李明貞有些寵溺地衝來人招了招手,「夜間寒涼,你身子又不好,怎不多穿一些。」
視線最先落在那人一身寬大的淡青色直身長袍,細麻鉤織,單薄得和這秋色暖室格格不入。
「長姐不必擔憂,不妨事。」李明蘅淡聲開口,許是年幼時便被送去道觀裡頭養身子,身上總有一股出塵的空靈之氣,連帶著說話也是,平靜無波,幾乎聽不出起伏。
那雙淡漠眼眸同李明貞的對上時,淡漠稍褪,化作一絲微不可察的關切,「長姐尋我,可是有事?」
「明蘅,父親可有同你提及,因著我的親事,恐累他明年開春便要出牧外州,長姐想問問你,你是怎麼想的?」
話音落下,遇翡靈光的小耳朵抖了抖,李明貞——
是什麼意思?
故意等著她來的時候,拿這些話給她聽的麼?
李明貞卻暫時沒能顧上遇翡的心思,她握住李明蘅的手,被她冰涼的體溫顫了一顫,「允王殿下已答應留明紈客居,若你有心,我便讓母親為你尋一門親事,若不然,你……」
客居只能收留幼女,李明蘅早過了及笄之年,依禮便不能再以客居之名住進王府,否則於李明蘅於遇翡的名聲都不好。
「父親與母親都提過了,」話音頓了一頓,李明蘅低頭看著自己被長姐包裹的手,長姐的手永遠溫熱,如同孩時牽著她的時候一樣,也像……
那人牽她時。
琥珀色的眸子顫了一顫,淡色的唇瓣輕動了動,「長姐,留在京都,是否還能為父親周旋。」
李明蘅自小身子骨弱,身量單薄,那一雙眼睛好似蒙著一層終年不散的薄霧,平白顯出幾分疏冷。
這樣嬌弱的人,卻在上一世……
李明貞緊了緊手上力量,像是要將這個妹妹緊握手心,「明蘅,父親那邊,你不必縈懷,此去路遠,但你我姐妹,終會有重逢日。」
而這一世,她不會再允許這個妹妹為家中犧牲,所嫁非人,年紀早早便去了。
「還有一事。」李明貞起身,轉身去那案几上捧來一個螺鈿漆盒,推至李明蘅跟前。
李明蘅依舊神色淡淡,很是平靜的模樣,唯獨那一雙眼望向李明貞,好似帶了些許詢問。
「明蘅,」李明貞目光柔和,打量著對面那人毫無血色的疏冷容臉,「我知你對那貨殖之道頗感興趣,這些……你拿著。」
漆盒上的赤金小扣被打開,最開始入眼的,不是那些金錠銀票,而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
李明蘅對錢敏銳,一眼便能看出那些不是散錢,而是足額的貫,粗粗一看,竟有幾十貫之多,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成色上好的金飾。
「明蘅,你心有抱負,不該被這世俗束縛,」李明貞語重心長,像是猜到了李明蘅會說出的婉拒之話,「病弱枷鎖,庶女枷鎖,這些銀錢,權當是長姐贈你的一雙羽翼。」
李明蘅終是露出一絲錯愕,「羽翼……」
「是,」李明貞含笑點頭,如兒時那般撫了撫二妹的額角,「一雙能助你掙脫枷鎖的羽翼。」
而那雙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眸里,好似寫滿了名為溫柔的力量。
後來的李明蘅才知道,助她長出羽翼,衝破這狹小的四方天地,俯瞰壯闊山河的……不是這些金銀寶物,而是長姐。
是她的長姐先生出了羽翼,在這個處處都是枷鎖的世界裡庇護了她。
「長姐……」捏著漆盒一角的手指微微用力,身體內惟願長久睡去不願醒來的自己好似被長姐的期許震醒,李明蘅聲有哽咽,「可你要成婚了,這些……本該是你在夫家立足的倚仗,我……我怎能收下……」
連碎銀都有,可見長姐是把能給的都給她了。
在房頂上聽牆角餵蚊蟲的遇翡本想悠悠然插上一句話,告訴李家二娘:甭管有沒有嫁妝,她這個長姐都立不了足,寬心收著便是。
才出個話音,又想起此刻她與李明貞只是定了婚,各種禮都還未走到份上,貿然出聲,還是逾矩。
真要現身見面,傳出去擱誰名聲都不好聽,想了想,還是把擠兌話給咽了回去。
上一世,李明蘅和凌雀生割捨不斷,卻一心想要回報李府養育之恩,李家人除了她與李明貞外,無人知曉凌雀生,在尋摸婚事時給尋了個家門稍低些人家的嫡次子。
談婚論嫁前也是說好,這個女兒身子骨不好,怕是擔不了承繼香火的責,若未來有庶子,會將那庶子過到自己名下。
哪料人家婚前答應得好好的,婚後便是翻了臉,各式各樣的生子秘方餵著養著,李明蘅也是個悶不吭的硬骨頭,回來時問她什麼都說好。
到最後——
都沒熬到生產的時候人就沒了。
而此刻,李明貞試圖改變上一世的命運,遇翡也是能理解的,重來一世,誰不想彌補上一世的遺憾呢。
她找凌雀生,不也是想給未來小姨子留個能選擇能反悔的機會麼。
思及前塵往事,又想起這一世李明貞主動送上來的便宜勁兒,遇翡心底不可避免生出一絲絲希望,若是彌補遺憾,她會不會——
也是李明貞的遺憾之一。
李明貞說,承明二十五年,那個她們分別的一整年,她是惦念她的。
李明蘅生怕拿了這些錢財叫長姐在夫家不好做人,尤其這未來夫家還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家,而是五殿下。
皇家之事,最是難說,身邊總需要留錢來打發下人的。
李明貞卻將那漆盒合上,強勢塞到二妹懷中:「我的婚事,父親與母親早有安排,你若不收,便是忤逆長姐,長姐唯一擔憂的……」
像是為了寬慰李明蘅,她說:「阿蘅,莫要以為,庶女生來就是該受委屈該為家中犧牲的,往後你出門在外,若是遇了難處,定要告訴我,長姐……」
遇翡豎起耳朵聽了好半天,才聽見李明貞一句俏皮話:「長姐開春便是允王正妃了,還是能為你做主的。」
遇翡暗暗冷呵:想得美!進了府就給你關起來,還一雙羽翼,任憑你羽翼生得跟百足將軍的腿兒似的那麼多,都給你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