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印,我可以交出來,」常續觀因那句「沒有」,心情跌到谷底,連帶著語氣也有些沉,「但不會交給你,不論你因為什麼知道久鳴堂。」
即便是李明貞拿了又能怎麼樣,沒人會認。
「您想交給阿翡?」李明貞語氣篤定,面上卻掛著譏諷淺笑,「交給她,然後呢?她成了家主,就會知道過去所有,您做好該用什麼樣的身份去面對她了嗎?」
「承明七年,她淋著滂沱大雨從允王府跑出來,飢餓難耐,連生米都不管不顧地吞。」
「您看過她的衣裳嗎,最新的那一身是去歲制的舊衣。」
即便這樣,在得了賞賜時,沒想著給自己扯上一身,眼巴巴先送了十匹過來。
上一世,承明二十五年的尾巴,在她終於快要見到李長儀時,她也見到了常續觀。
是常續觀信誓旦旦告訴她,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出長儀,但也只有長儀。
「兒之所求,不過是長儀無恙,其餘事,包括我,您都不必掛心。」李明貞知道自己會活著。
那時她的父親已然被提到了中書令的位置,不論新帝是誰,都不會明著對她下手。
「即便長儀日後要改名換姓,並且永不能再踏入京都一步,沒有長儀,你怕是又要被許給謝陽赫,未來一生委身於他,你也心甘情願?」
「是,只要長儀能活著。」
妥協到了這個地步,常續觀還是毫不猶豫背棄了長儀。
常續觀緘默不語,李明貞卻是步步緊逼。
「同為女子,我能體悟您身有使命時的無奈與壓抑,可阿翡不是您完成任務的工具,她是活生生的人,我信不過您,家主印,只能給我,至於我如何讓久鳴堂聽令,那是我的事。」
「即便您此刻不給,我亦有別的法子,暗部長老會,有權決定家主之位。」
「你……」常續觀終是從長久的出神狀態中醒轉,「想做什麼呢?阿翡並無爭奪之心。」
「那是因為你們從不教她爭奪,你們只叫她忍叫她藏拙!」藏於袖中的手掌悄然緊握,那雙溫婉的杏眼此刻儘是幽暗。
「你們也沒人會為她出頭,她孤立無援,戰戰兢兢只想活著,可她沒有選擇!」
「這一次,即便她還是不爭不搶,即便她恨我怨我,我也要將她托上那個位置,久鳴堂,我勢在必得,她沒的選,您與久鳴堂,同樣沒有。」
上一世的無力感讓李明貞深切知道,她不能依仗旁人,亦不能信任何人。
這世上也唯有她,會在任何時刻傾盡所有地選擇長儀,但這一切的前提是——
所有能夠到的權力,都要在她手中。
-
遇翡並不知常續觀背地裡同李明貞見過面的事,輕舟也沒有報過,但她下令後,從清風處得來的消息都是——
李娘子朝食用了什麼,晡食又用了什麼,再不就是李娘子做了一天的女紅,李娘子……
「你是怎麼同輕舟說的?怎麼儘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遇翡正在金珍行干學徒幹得火熱,大冷的天一張臉也被爐火熏的通紅,結果聽來的全是些亂七八糟的。
「那閨閣娘子不是也只能做這些麼……」清風小聲嘀咕,「種種花再繡繡花,頂多幫著李夫人打理打理家中雜事。」
李娘子也不跟別家小姐似的愛出門,隔三差五就去這個賞花會那個詩會的,人家十天半個月都不帶出去一趟的。
好友倒是有一個,就是跟她一樣,也是個不愛出門的。
同在京都,一條街隔著,倆人一年到頭頂多見個兩三次面,其餘時刻就寫寫書信。
遇翡:……
也是這麼一回事。
那傳說中的閨中密友她也見過,崔靜姝。
祖父崔穎松曾官拜禮部尚書,春日裡才致仕,父親現如今是御史中丞,母親則是松原盧氏嫡女。
論起來,未來丈人李慎行也算得上崔穎松的門生。
當年李慎行科舉時,是崔穎松在一眾答卷里相中了他的那份,這才叫李慎行從一眾寒門學子裡掙了出來。
照理麼,作為玉京大姓世家中的嫡女,崔靜姝不該是這麼個怯生生的性子,可具體怎麼就變成這樣,遇翡也沒聽李明貞提過。
只有見著李明貞,在只有她們兩個的時候,崔靜姝才會化身成一隻活潑小鳥,嘰嘰喳喳講個沒完。
「不過李娘子今朝倒是要過崔府一敘了。」這也算今日收到的消息里,最有用的一條。
「她在提醒我。」遇翡抬手抹了把汗,將手頭事做完後才帶著清風同趙金錠打招呼離開。
清風不解:「提醒什麼?」
遇翡:「許多,曾經沒注意到的事。」
譬如世家寒門向來敵對,玉京甚至有「上品無寒門」的說法,要不然她那未來丈人也不能在寒門學子中積攢出那麼高的威望。
父皇有意扶持寒門從而平衡世家,這是眾所周知的,故而在崔穎松未致仕前,崔靜姝之父崔見拙只能做到御史中丞。
而她過去竟從沒想到過——
原來五姓之中,老早就出了一個……叛徒。
照上一世記憶,秋狩沒多久,戶部尚書莫名奇妙被擼了一把,此後便是李慎行代尚書事務,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銜,而崔見拙,雖未直接晉升,但他被允許攝御史台事,也算暗裡託了托他。
本以為是崔穎松年事已高,趁此借致仕為崔見拙鋪路,竟還有可能是明暗兩手棋,一石二鳥麼。
若她所想為真,這一世,李明貞的婚事將李慎行與遇瑱的關係隔了個乾乾淨淨,李慎行不止不會再往上升,反會因她之故出牧外州,算是毀了崔穎松一手暗棋。
而短時間內,寒門……大約是再難扶上來一個李慎行。
身為崔氏家主,崔穎松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多年心血付諸東流。
尤其是八百年不主動見面的李明貞,今日轉了性,其中用意,也頗叫人思量的。
遇翡默了許久,前言不搭後語地問了一句:「若我沒記錯,遇瑾總去東市的,對吧?」
「是,三殿下會去東市尋一些孤本書卷,」主人有問,清風自然知無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