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河巷李府,更夫更打過二更,輕舟看了一眼外頭:「小姐,殿下應該是……」不會來了吧?
李明貞卻是搖頭,放下手中書卷:「你去中廚把煨著的茯苓羹端來吧,她快來了。」
輕舟:……
才走出去沒幾步,清風就惡作劇一般的當頭給她來了一句:「打劫!」
輕舟:……
「你可嚇死我了!」哪有人這樣的,「我要是叫出聲,你和殿下可怎麼好?」
清風訕笑兩聲:「我以為你會聽聲識人。」結果沒有。
「那是你們學的,我道行且不夠呢。」輕舟趕著去端東西,「小姐在房裡等你們,還給殿下留了百合茯苓羹。」
「李娘子怎麼神神叨叨的,」輕舟快步朝著中廚方向去,清風望了一眼她漸遠的背影,摸了摸腦袋,「未卜先知啊?」
她們也沒事先知會啊,自家殿下本就是打著嚇唬人的惡劣態度來的。
唯有遇翡心中一顫,唇瓣動了動,最後卻也只是嘆出一口氣來,「走吧,燈還亮著,估摸是等許久了。」
清風:……
才扣了一下門,門便開了,第一個塞進來的還是李明貞用慣的小手爐,趁遇翡沒開口前,先發制人:「怎麼才來。」
遇翡頗有些無語:「你又沒叫人遞消息,什麼叫怎麼才來。」
都不是約定好的見面,而是突發奇想,突發奇想還講究時間的麼。
「我不去崔府,你怕是還想不起前些時候答應我,過幾日會過來。」李明貞語帶一點點哀怨,卻也沒忘了問上一句,「傷好些了麼?」
「沒大礙。」遇翡下意識按了按胸口,「無恙師傅說死不了,就是耗時間。」
李明貞:……
「不過上次,我沒答應你,是你一頭熱。」遇翡想起上次那回不算太開心的見面,「我是不大想見你的。」
偶爾她還會想著,和崔靜姝那樣跟李明貞當個尺素之交也挺好,尺素之交寡淡如水,好過兩世記憶重疊,總是帶著一肚子氣離開。
「再者,你只說了過幾日,也沒說清究竟幾日,過一日與過九日,都是過幾日。」來過幾次後,遇翡對李明貞的閨房那是相當熟悉,自顧自便找地兒讓自己坐下了。
李明貞裝模作樣揉了下額角,在遇翡對面的位置坐下,然而熱騰騰的茶水一出來,遇翡聞著味兒就品出不對了,「不是換茶了麼?」
怎麼又換回大葉茶了。
哦,李明貞是怕她太蠢,又來提醒她今年是大葉茶的豐年。
「依過往所見,豐年過後便是平年,可看這架勢……」李明貞似是有些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隨即把茶推到遇翡跟前。
豐年自然是沒什麼,糧食也好,茶葉也罷,靠天吃飯的東西,總會有老天眷顧的一年,可明年卻不同。
在遇翡的記憶中,明年,承明二十年,開春過後沒多久,姑蘇地區便是暴雨成災,廬舍倒塌無數,死傷更是不計其數,受了水災的災民流離失所,開始往周邊各地奔涌。
狗爹在百般思量過後,從其餘五個皇子裡選中了遇瑱,一是想借其祥瑞子之名安撫百姓穩定民心,二則還是想為他鋪一鋪路。
其中戶部工部皆配了人,戶部由李慎行親去,御史台則是出了個崔見拙,再有便是都水監和太醫署及其他部門外加一些精兵共計兩千人。
彼時有李慎行和崔見拙這兩尊大佛在,照理本該是一條能賺足民心的坦途,可最後傳到京都的卻是決堤的消息。
遇翡絞盡腦汁去回憶也只能想起個大概,上一世的她其實甚少也不被允許關注朝堂事,目前記得的這些還是百姓們茶餘飯後談起的,她總在街上閒逛,聽得多了也便知道了。
「殿下有所不知,姑蘇安危,盡系北辰堤,而這北辰堤麼……」李明貞笑了下,「崔中丞是從水部司主事開始做起的,隨後任工部員外郎,主北辰堤重修一事,而崔氏與盧氏聯姻,是在他做了員外郎之後,也不僅因他們是五姓。」
作為崔氏嫡系的崔見拙娶盧氏嫡女,這看起來符合常情。
五姓之家慣有的便是聯姻,更早時還有五姓女絕不外嫁的說法,這外嫁的範圍里還包括了遇姓皇室。
遇翡對過往空白的那面似是被李明貞給補全,她忍不住追問:「除了世家聯姻,還因為什麼?」
李明貞也不藏著,當即回應:「承明七年,北地戰敗,崔氏為了贖人,虧空甚多,再加上崔氏門客無數,本就費錢,盧氏嫁妝豐盈,這便是更深的緣由。」
遇翡懂了,李明貞是想告訴她,崔氏主家就是個表面光。
崔穎松會比她想像的還要捨不得李慎行這枚棋子。
不止如此,崔氏主脈沒錢,崔見拙應當是在北辰堤重修時撈了一筆大的。
盧氏怕也是知道內情,只是盧氏近些年沒出什麼出息的子弟,歲數大些的也沒坐到崔穎松這個位置,算是變相的利益交換。
成婚時,貪來的那些東西興許被塞進了盧氏的嫁妝里,洗了個乾乾淨淨。
「我曾聽聞……」遇翡思量片刻,才語速緩慢地開口,像是在反覆斟酌,「承明七年,崔見拙與盧氏唯一的嫡子崔亦行也在其中。」
「是,崔亦行回來後便大變了個人,時而暴戾時而怯懦,見血即昏,像是被俘那些日子過得不大好,」李明貞頷首,「崔中丞有意扶植庶子,前些年崔老大人還對崔亦行期望甚重,今日在崔府偶遇,倒見他也生出幾分動搖心思了。」
然而這話,不知更多內情的遇翡怕是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明白。
李明貞也不多提點她,轉頭便提起了別的,「崔氏眼下看著還算光鮮,可若後繼無人,從五姓之首跌落是遲早的事。」
說到這裡,遇翡瞭然挑眉:「崔老大人對那嫡孫期望甚重,含章對孤,像是也期望甚重。」
「殿下說笑,崔老大人為孫植樹,求的是日後亭亭如蓋,蔭庇子孫,妾此去,卻是為了植上一株……」
李明貞沒有正面回應遇翡的話,在瞧見遇翡茶盞空了大半後,這才笑意盈盈地起身為她續上一些,也是貼近遇翡時,才輕聲道出最後半句:「同心棠①。」
「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②,阿翡,」在遇翡錯愕的眸光中,李明貞彎了彎唇,溫柔視線始終與她的糾纏在一處,「你信我,這株同心棠便能棲上一雙比翼鳥,你若無心,這棠樹……」
從那一句「同心棠」開始,遇翡心臟再度不受控制,有序節奏完全被打亂,然而這股心動卻還伴著撕裂一般的痛意,叫她變得惱怒。
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試圖控制心中戾氣,可語氣已然是冷了下來:「這棠樹要怎麼呢?」
「這棠樹,約莫還能為你我做上兩口棺,好叫你我……」
「——死而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