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自己選的,亦是註定的,」遇翡幾乎沒有思考便答出了這句話,「踏著屍山血海坐上的位置,自然也怕有朝一日成為他人的踏腳石。」
「這便是了,」李明貞彎起唇,「現實如何尚不好論,夢境之中,他能救你,卻非要等到最後,血腥都染在了旁人手裡,清名全給了自己,已死之人,追封有何意義。」
「善待遺孀……」
平靜語調陡然間好似掉入了冰窖,突兀發出一聲冷笑,「朗朗清名,他也配?」
遇翡眨了下眼,不知為何,李明貞那一聲冷笑好似格外悅耳,悅耳到「他也配」三個字在她心尖不住打轉。
「嚇到你了麼?」李明貞揉了揉額角,無聲嘆出一口氣。
是,皇權更迭,大風大浪,她什麼都見過了,遇翡還沒有。
她不該如此心急地解釋一切,向遇翡證明她的愛意都是真的。
「還好,就是難得見你對一個人發脾氣。」遇翡糟糕的情緒也因這一小段「上一世」的插曲而平復下來,「你對旁人,還挺寬和的。」
「或許是因為……」這一回,李明貞默了許久。
久到,遇翡以為她不會說完那句話。
燭火在靜夜中發出噼啪的聲響,遇翡靜靜凝視著那張清冷又溫柔的容臉,一時竟有些陌生之感。
她曾以為自己足夠了解李明貞,可重生過後相處的每一次又會驚覺,原來不是。
半晌,李明貞才嘆息一般出聲:「還不夠吧,而我盡力之下,只能做到那個程度,又或許,恨的不是他,而是恨這世間規則。」
遇翡驚了一驚,「你想……」
「我不想。」李明貞搖頭,低聲笑了一會兒,「從未想過。」
她本,也是個無心戀棧權力的人,她與李長儀,大約便是……誤闖天家,而世情,容不得她們兩個縱情山水。
遇翡一時語塞,悶了半晌,訥訥哦了一聲,「晚了,我該走了。」
她過來,其實也沒什么正事可言,儘管不願也不想承認,確如李明貞所言,是為了給她送錢來的。
李慎行為官還算清廉,李府又是個需要一些門面的高官府邸,李明貞每個月能得到的錢不算多,攢給李明蘅的那些,估摸著就是多年積蓄了。
李明貞應聲,起身將披風取下,為遇翡系好,「明日記得過來。」
「你像是不太怕我被抓住,」遇翡低頭,看著那雙靈活系帶的手。
「曾經怕過,」李明貞亦沒有否認,「也是曾懼怕許多東西的,名聲,體面,父母之期待,加在身上的規矩,世人眼光,後來才發現……」
系帶被那纖細長指繞出了一個漂亮的結,李明貞這才露出一個稍帶滿意的淺笑,「束縛我的,不是外物,而是親手打下的心結,我既能繫上,自然也能解開。」
遇翡卻是尖銳追問:「若是,無解之死結呢?」
指尖在那近乎完美的結扣上輕點,抬眸時唇角勾出玩味笑意,「阿翡,你信這世上會有死結麼?」
「我自然是……」遇翡才想回嘴,李明貞卻在這時驟然傾身過來,側臉貼著她的側臉,「若死結是我系的,我自有千百種法子解開,若不是……」
側臉之時,柔軟唇瓣若有似無貼著遇翡的臉擦過,感受到那人驟然攀升的體溫,唇角微勾,在那人耳邊留下一句慵懶輕飄的:「剪了便是,阿翡以為如何?」
落在地上交疊的影子仿佛顫了一顫。
遇翡甚至沒能回應李明貞的話,於這場交鋒中敗北離去,李明貞在原地看著被風吹得開開合合的木門,許久才笑了下,坐回軟榻上遇翡方才坐的那個位置。
端起那盞新沏的茶,指腹在邊緣處輕輕摩挲,最後……平靜飲完那人喝剩的茶水。
即便是冷茶。
「小姐,是……又……」吵架了嗎?
輕舟幾欲扶額,在外頭她也是跟清風吵了一架。
一個說殿下為什麼不能服個軟,一個說李娘子為什麼不能低低頭,這下可好,又被說中了吧。
「殿下是不是……吃軟不吃硬呀?」操心的婢女小心翼翼地開口暗示。
「她不是吃軟不吃硬,她是……」李明貞捂了捂心口,「這裡破了個口子。」
「曾以性命呵護的心愛之物,生死面前卻無情刺穿了她,傷口,自然也需要以碾碎珍愛之物為代價才能補上,可她……心軟。」
又或者是,總對她心軟。
「想要解開死結,我總要給她一些機會的。」
輕舟聽不懂李明貞說的那些話,但那雙古井無波的,充滿了死寂的眼睛,還是叫她莫名哆嗦了一下,像是有點兒瘮著了。
「錦書她們近來如何了?」李明貞不再提起關於遇翡的事,扭頭說起別的。
這輕舟就很有的說了,譬如她們四個最開始是如何哭的,又是如何叛逆的,這幾日則是如何乖順的,末了還嘆了一聲:「小姐,您以前就是人太好了。」
這性子,擱久鳴堂哪兒還能熬幾日的,不出一個時辰就歇了。
輕舟活潑卻有分寸,講起故事來生動得很,李明貞聽得有趣,另一邊的遇翡卻是窩了一肚子火。
又輸了,怎麼輸的呢。
拉著清風開始自言自語地復盤,反覆總結,最後得出結論——
「就是她太不要臉!本以為大家都是含蓄的,哪知、哪知……」
遇翡一手叉腰,手中劍撒氣似的揮舞,院中的小木樁被砍了十來道劍痕,砍完之後才按著胸口的鈍痛處,「不行,我得養好身子,不能叫她給我熬死了。」
清風:……
這話說得,眼看著是又吃癟了。
「殿下,不行咱不去了,李娘子奔放外向,咱不能既窩囊又受氣。」
遇翡微笑,「這不叫窩囊,她一把老骨頭過來的人,我輸就輸在命沒她長,這次我憋著一口氣都得先把她給熬走。」
清風:……
「還有,她不奔放,也不外向,」遇翡抬手,摸了摸側臉,無形中那人的體溫像是又一次貼了過來,激得她滯在原地,無所適從。
「她就是單純的討人厭。」
「既然不能殺了她,那我總要勝她一次,不能叫她白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