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遇翡當面質問,卻依舊不見李明貞有什麼慌張神色,那些買來的繡樣像事先準備好一般,沒一會兒便呈現在了遇翡眼前。
儘管……
若是監視,提前準備這些也沒什麼稀奇的。
可就是這個舉動,好似在她與遇翡之間糊上了一層名為體面的,薄薄的窗戶紙。
一捅就破的脆弱,岌岌可危地、頑強地支撐著。
見著遇翡青黑的臉,李明貞卻時展顏笑開,像是對遇翡身上騰騰的冷氣無所懼怕,「今日過來,只是為了告訴我婚事不會大辦?」
遇翡冷哼了一聲,「你不該無所不知麼?」
話畢,又像是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那個事先裝好的荷包,語氣頗有幾分僵硬:「拿去。」
原本想假裝丟失,遺漏在李明貞房裡的,現在可好,李明貞裝都不願意裝一下,她一個人裝豈不是顯得戲很多?
「三殿下給的?」李明貞做出了傍晚遇翡的同款行為,將那荷包里的東西倒了出來,「五兩銀。」
「還有兩百銅錢和一張飛錢票據,銅錢我自己留著,五兩給你。」遇翡解釋,「飛錢就不去取了,省得他以為我利慾薰心,又多生懷疑。」
這人吶,疑心都是一重連著一重的,遇翡自認沒什麼大的開銷,對那點要籌謀才能取出來的錢也沒太多貪慾,自然不去折騰。
「看來你我想到一處去了,」李明貞這時抿出一個淺笑,和遇翡一般,不做什麼客氣與推脫便將那荷包收下。
「可別,你給我錢,不是怕我在外頭丟人,而是……」遇翡啞巴了一下,李明貞給她錢是一種提點,更是拋磚引玉里的磚。
而她,她才是有病的那個。
「不論我給你錢是因了什麼,你給我,是想到我把積蓄都給了阿蘅,」李明貞完全無視遇翡越發僵硬難堪的神情,全然不知「做人留一線」這幾個字怎麼寫似的,愉悅盡數化作笑意在眼底蕩漾。
「阿翡,你在憐惜我。」
遇翡:……
憐惜二字一出,遇翡的難堪幾乎攀到了一個極點,指甲將掌心掐得生疼。
可她偏在那雙漂亮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名為自嘲的情緒。
失態之下,手邊茶盞被無意識打翻,「不可能!」
這一聲摻了怒意的低吼終是惹得外頭兩個人出聲詢問。
「無事。」遇翡喘息幾聲過後,壓著語氣回了一句。
這才聽見輕舟訥訥哦了一聲,語氣之中頗有幾分關切沒有被遇翡接受到的失落。
「你這婢女,又是個無法無天的。」遇翡像是已經忘了,輕舟是她送過來的人。
她的無法無天和過去琴棋書畫的無法無天不大一樣。
「拿對你的真心,換她的真心而已,」在遇翡腦海中轉了千百次的猜測,到了李明貞跟前卻成了飄然說出口的話。
遇翡甚至覺得,李明貞一句「真心」,就像那些常年浪蕩的公子哥兒哄人似的,沒有半點分量,可偏偏,這話是李明貞說的。
看著輕,聽著輕,落在心頭卻如同千萬斤重的巨石,將她砸了個七葷八素,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知我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想嫁你,做你的妻子,」趁著遇翡呆愣之際,李明貞才伸手,調戲人似的掐了掐那張清嫩的臉。
曾遺憾錯過李長儀的「允王時期」,此刻像是找補了一些。
遇翡被噎得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她甚至反問自己:不是恨李明貞嗎,不是無數次想叫她生不如死嗎?
為什麼……
生不如死的好像是她自己。
「再者,說是監視,不若說她是我差出去尋你的更合適些,」李明貞瞥了一眼在呆滯中逐漸紅了一張臉的遇翡,語氣在不知覺中柔了又柔,「你有好些日子沒過來,我新學了糕點,想叫你來嘗嘗。」
「好端端的,學那些做什麼,又不用你做這些。」話雖如此,心中那個巨大的破口好似無形中被粗陋堵上了丁點,思來想去,遇翡擰眉又說出一句,「你和我想的,是不大一樣。」
「或許是變了吧,」李明貞聲音有些輕,「人總是會變的。」
不知為何,遇翡卻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幾許淡不可聞的苦澀滋味。
才堵上的破口忽然吹起了更大的風,嗚咽著,咆哮著,從她的胸口處穿堂而過。
遇翡下意識低頭看了看,那裡並沒有什麼口子,可卻像缺了一塊似的,不論怎麼補都補不起來的痛。
「還記得那個曾同你說過的那個夢境麼,」李明貞彎了下眼,「夢境中的你也時常會為我做這些,在你死後,我查清你做過的每一件事,將那些事記錄下來,可惜的卻是,再也無法親眼瞧見。」
「人總要為自己的錯失付出代價的,不是麼?」
「聽起來,你倒像是活了許久,七老八十?」可不論遇翡怎麼想像,都想像不出李明貞七老八十的模樣。
她沒見過,她的記憶只停留在李明貞二十六歲那年。
「不記得了,」李明貞笑著搖頭,「或許有,也或許無,活到後來,歷經四朝,想我死的人不少,真心實意盼我活的人麼,約莫是沒有了。」
遇翡:……
那就是活挺長久,看不出李明貞這麼能活,還是那種,人家不盼她活她就死命爭氣熬死所有人的人。
歷經四朝,那麼多年……她是怎麼過的,會不會也有人對著她的牌位叩首,向她許諾,會「不負她的遺孀」。
「那你……」遇翡腦子轉了轉,委婉問出一句,「到最後是自個兒把那把老骨頭給還了?」
李明貞懶懶嗯了聲,算是回應了遇翡的問話,「自己還了,尋了個風水寶地,就在你邊上,那棵樹旁不遠。」
遇翡:……
死她邊上哪裡是什麼風水寶地,那不就是陰森森的影霧山麼?
關鍵她死的也不大體面,估摸著也沒人會想著厚葬她。
山上野獸多,全不全屍就更說不好了, 這是李明貞自學風水看的風水寶地麼,忒荒唐。
且李明貞這樣說,不就意味著遇瑾登位後善待了她,那麼……
「你這夢,不吉利。」遇翡裝模作樣擺擺手。
當然,作為死過一次的人,她與李明貞也不太忌諱死不死的用語,面子上還是得順著規矩嫌棄嫌棄。
「依你之見,遇瑾對我,好,還是不好?」
李明貞卻像答非所問:「古往今來的帝王都說自己是孤家寡人,殿下說,這是他們自己選的,還是註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