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沉默,又瞧見同那廢物大兒一同跪在下邊的李明貞,像是猶豫,然而這份猶豫並未持續多久又成了肉眼可見的溫和。
「戶部侍郎李慎行之女,淑慎有儀,性稟慧和,賜貢錦二十匹,玉如意一柄,東珠一斛,以彰其德,允王遇翡……」
到遇翡這時,態度開始走向明顯的不耐,連帶著賞賜的東西也是,像是在厚賜李明貞的同時順帶打發。
「文房四寶」四字過後,又憋了許久,終於擠出來幾冊名家手抄本,還都是勸人常懷「孝悌」之心的。
同李明貞那堪稱豪華的禮單比起來,到遇翡這,稀稀拉拉,可憐極了。
重新入座過後,底下響起一陣壓抑過後的嘈雜,遇翡耳尖,聽見有人說——
她今夜算是破了陛下的先例,賞賜內侍都比她這多些。
遇翡則是把玩著腰間別的玉佩,聽得有些逗樂,她這父皇,一心要成為名垂玉京史的英明帝王,在不怎麼打緊的賞賜方面一貫摳搜。
那些話本子裡常看見的動不動就賞賜黃金萬兩良田萬頃的闊綽手筆壓根就不存在,百兩金都算他當日昏頭。
故而,李明貞今夜得的一堆賞賜,又是貢錦,又是東珠的,在狗爹的賞賜榜里都能排得上前列了。
輪到遇瑱時,他昂首闊步,竟當著眾人的面,抽出一柄寶劍。
如此場合,利刃之光叫眾人驚了一驚,然而遇瑱卻好似展示一般,提刀在場內繞了一圈,「父皇,此乃兒臣苦尋多日才尋來的神兵,削鐵如泥,吹毛利刃……」
行至遇翡跟前時,遇瑱卻是不走了,那一雙眼睛露出來的凶光好似恨不能將遇翡當場捅個對穿。
杯中酒泛起漣漪,李明貞垂眸,斂住心底情緒,將那杯中酒一飲而盡。
而遇翡卻是呆呆望著遇瑱,吞了吞口水,驚惶情緒無處紓解,隨手抓起桌上的糕點,討好一般遞給遇瑱:「六、六弟……」
遇瑱卻是冷笑一聲,劍指遇翡。
遇翡嚇得手中糕點掉落在案几上。
如此荒唐行徑,遇瀚卻只是端坐在高位上淡定飲酒,一邊喝還一邊出聲同邊上的姬雲深搭話:「千嶂不出言幫一幫麼?」
姬雲深唇角勾起譏誚弧度:「再幫,你坐得住?」
不過是一樁婚事,就已經讓遇瀚坐立不安到這個程度,也難怪比不上他兄長,只配撿剩的,皇位如此,人也是。
「說來說去,又不是我親生的,若是我親生的,窩囊成這樣,我都不勞他人動手,」姬雲深淡淡朝遇翡方向掃了一眼,平靜道出句,「孽種而已。」
想見遇翡眾叛親離是真,但真切從他人口中聽見一聲「孽種」,遇瀚又不大是滋味了,孽不孽種的都是他的孩子,姬雲深「不是親生」甩得一乾二淨,他可甩不清。
一句孽種,罵的不僅僅是遇翡,還有他。
「婚事定了,往後自沒有我再操心的道理,至於她記不記得我是她的養母,不重要,良心這種東西,不能在你們遇氏一脈期盼,容易失望,不如眼前這壺美酒來的實際些。」
遇瀚瞧著姬雲深那雲淡風輕的姿態,一口氣鬱氣梗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去同你那些寵妃勾勾搭搭去,少在我眼前晃,今日除夕,你也不想在群臣面前丟臉的哦?」姬雲深似笑非笑,「到時候別又說我在外人眼裡不給你留臉面。」
「皇后!」遇瀚壓著聲音,同時也在壓著對姬雲深桀驁而生出的脾氣,「我不止是天子,還是你的丈夫!」
姬雲深冷冷一笑,斜遇瀚一眼時,上挑眼尾往外盪出一絲野性的美感:「你這天子和丈夫是怎麼來的,需要我給你翻翻舊帳麼?」
「不論是我,還是她,你都得到了,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你想反不成?」遇瀚眯著眼縫,面上已然掛起寒霜,「是,你們姬家當年扶我,自然也能扶其他人。」
「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談什麼反不反的,扶誰,扶來扶去還不都是你們遇家忘本的種?」帝王之怒,姬雲深卻好似沒察覺到似的。
宮人們瑟瑟發抖,一時沒幫她續酒,她還屈指在檯面上敲了敲,示意人家繼續。
「還是說,你怕我去扶遇翡?」姬雲深直直刺破遇瀚心中擔憂之事,隨後發出一聲笑,「養她是一回事,扶她,你怕是忘了她母親是什麼人,和你一樣,忘本的狗東西。」
「生出一個窩囊廢,上天倒也沒有厚此薄彼,至於我,我反不了,卻還能死,不是麼?清明君王,正宮皇后要是自我了斷……陛下,污點哦~」
遇瀚:……
這意思,他聽出來了。
不逼得太狠,她姬千嶂尚且能坐在皇后位置上擺擺樣子,為他撐一撐場面。
若是惹她不高興,她能一言不合就提刀了斷,以性命成他一世敗筆。
還真是……姬小將軍能幹出來的隨性事。
姬雲深狠撅了遇瀚一波,似很是愉悅的模樣,唯有她自己清楚,這份愉悅不是為了遇瀚,而是為了她那唱戲技術卓絕的好大兒。
送上門的媳婦兒的確是好,還能搭著好大兒一同唱戲的。
而那邊,遇瑱劍指那塊掉在案几上的糕點:「撿起來,吃了,我就放了你。」
遇翡幾乎沒有猶豫,壓根不管這是不是有失體面的行為,撿起來就吃,吃完——
掐著嗓子,開始喘不上氣。
李明貞第一時間露出慌張神色,連呼幾聲殿下。
而出自遇瀚心腹的太醫像是老早就候在門口,第一時間拎著藥箱趕了過來,針灸過後,遇翡被抬了出去。
嘈雜遠去時,劉無恙也終是鬆了口氣,對著那個渾身癢得不行的遇翡撒藥:「你們倆也可真是夠折騰我的。」
「無恙師傅又換臉了。」遇翡一邊有氣無力地撓,一邊忍著想要發出變態叫聲的想法,「這回不大像。」
劉無恙不禁摸了摸這張粗糙至極的新臉:「倉皇局面,沒人會在意的,一模一樣的臉,這樣緊急,哪能實現,能保你一命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