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瀚卻被順意點到了「用意」兩個字,是,用意是什麼呢?想引起他的心軟,從而在他這博一些關注?
依姬千嶂的傲氣,斷然不會為了一點好感,費勁巴拉調教遇翡演這一齣戲,再者,那麼是遇翡自己的心思?
若真以為這樣就能得他重視,此子未免過於短視。
瞧他眼神飄忽,半點正人君子的端方儀態都沒有,更像個街頭巷尾小偷小摸做慣了的,畏畏縮縮,見人時總用一種由下而上偷偷打量的姿態,從不敢正面與人對視。
這樣的人,怎配得他青睞?
再想他五歲便被送出宮,姬千嶂對他關注不多,打小也沒個正經師傅教功課,也確如順意所言,禮數上很是欠缺,大事跟前侷促甚多,刻意……不像刻意。
如此一想,遇瀚暫放了放心,「怎麼看,他配李謹之家的閨女,還是差了些,也就是占了個天家子的名頭,叫他撿了便宜。」
而遇翡這天家子,還是當年……意氣用事的結果。
現在想來,人年輕時總會有被嫉妒沖昏頭腦的時刻,連他都不例外。
好在,最後的贏家是他。
遇瀚不動聲色吩咐一句:「今夜再給老五上一碟長果。」
順意心中凜然,面上卻不露分毫,躬身領命而去。
戌時。
遇瀚終是在一眾齊刷刷的「萬歲」聲中入了座。
「除夕之夜,共賀新元,眾卿不必拘禮。」
手中杯端起時,看著下方眾人紛紛舉杯,恭敬十足,作為帝王的快意在這一刻得到了充分滿足。
時間好似在這一刻停滯,直到上方傳來一聲略帶輕鬆的:「開宴吧。」
眾人這才異口同聲地謝過聖恩,緩緩坐下。
內侍尖細又嘹亮地高唱「開宴」,宮人們端著珍饈美饌魚貫而入,舞姬們更是湧入中央,在聲樂鼓點中翩翩起舞。
遇翡看得樂呵,一斟酒的宮娥卻是不小心抖了手,將酒灑在了李明貞的裙擺上,下跪之時,李明貞耳邊傳來一句:「陛下欲用長果試探殿下。」
李明貞淡笑著說無妨,隨後起身,借著對遇翡耳語之機重複了那一句話,言罷便離開坐席去換一身乾淨衣裳。
那一句耳語,仿佛只是她在離席前同遇翡打的招呼。
遇翡知道自己吃不了長果,但李明貞愛吃,她曾為了李明貞以身過無數次「毒」,對長果的分量還是有幾分把握。
打那過後,她像是打開了對美酒的束縛,自顧自飲了好些杯酒,喝的直打嗝,兩頰微醺,眼帶朦朧,只會看著美艷的舞姬傻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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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貞換過衣裙回來過後,瞧見的就是一個喝了個酒飽偷偷摸摸往外冒著猥瑣色氣的遇翡,她:……
該說不說,遇翡唱戲卻有一把好手。
這一手色膽不敢包天只敢偷偷欣賞舞姬美色的懦弱男子形象算是被她給盤活了。
要不是她深知遇翡本性是什麼樣的,她怕也要退避三舍。
而其餘五個皇子中,大皇子遇璇是懦弱自大,會仗著長子身份在席間數次向陛下敬酒,與相鄰幾個兄弟也算相談甚歡。
二皇子遇瑢傲慢,除卻會主動向陛下敬酒外,其餘時刻便是被動回應著其他人。
三皇子遇瑾自不必提,文臣之間多有來往,觥籌交錯談論詩詞歌賦,借著眼前的曼妙之舞,現場作詩,以飛揚文采驚艷了眾人一把,驚艷過後,那詩都傳到了陛下耳中,還得了賞。
四皇子遇珏驕縱,眉宇之間總是掛著淡淡的倨傲,冷眼旁觀其餘幾個兄弟的長袖善舞,好似自己是其中最清高者,看不起這些彎彎繞繞。
遇翡麼……不必提,過去那些年,她不止被遇瀚無視,連帶著那幾個除了遇瑱以外的兄弟也是齊刷刷無視她。
今年頂多是受了李明貞之緣故,多得了一些眼神,不過那些眼神在看過她後,再落到李明貞身上時,總透著幾分惋惜。
遇瑱近來被遇瀚時時提留在跟前,收斂不少,只興致缺缺,冷淡地看著那些表演,百無聊賴的模樣。
姬雲深坐在遇瀚身邊,自顧自地喝著酒,也不管身為皇后需要做些什麼,大多時刻,陪著遇瀚一同與百官應酬的都是遇瑱生母淑妃。
酒過三巡後,遇璇忽然起身。
而他起身,熟知宮宴流程的眾人便知道,皇子們爭奇鬥豔的時刻又開始了。
趁著除夕夜向聖上獻禮,討聖上關心是每年都精彩的節目。
百官們正襟危坐,沒了方才的閒適,此刻看戲的欲望衝破對其餘事的渴望,又像是,想在這一場飽含深意的獻禮中,重新認一認這幾位皇子。
遇璇每每獻禮,雖不昂貴,勝在機巧,今夜更是獻了一副百穗圖,說是自己親下民間問百姓們秋來的稻穗,回來鑲嵌出這一副稻穗的模樣,寓意「五穀豐登,天下富足」,看得遇瀚滿意點頭。
其餘幾人送的則是昂貴寶物,例如請大師親雕的和田玉雕,又譬如失傳已久的名師之作。
到遇翡這時,她跌跌撞撞跪伏在跟前,酒意上頭,連話都說不明白,「兒臣、兒臣……」
丟人至極。
遇瀚忍不住貼近埋頭苦喝的姬雲深:「這便是千嶂眼中,覺得和朕最像的兒子?」
姬雲深冷臉不語。
李明貞在此時不慌不忙地跟上,有條不紊地行過禮後,語調不高不低,很是清越:「臣女攜《錦繡江山圖》,賀陛下新歲安康,願我玉京四海昌盛,國泰民安。」
宮人緩緩將那捲軸展開,繡圖之上,壯闊山河好似綿延萬里,帶著股浩大磅礴的意境,在宮人展示時,無人不為李明貞巧奪天工的繡技震撼。
官員們不通繡法,可他們懂畫啊!那一幅繡圖遠近結合,山巒疊嶂,滔滔長河,水勢浩蕩,竟讓人生出一種下一秒就要被浪花濺到的錯覺。
在察覺到遇瀚視線投來的一瞬,李明貞佯裝無意地看了那個毫無骨氣跪伏在殿內的「未婚夫君」,眼中快速閃過一道略帶失望的情緒,隨即而至的,便是那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陛下容稟,臣女深知心意微末,不足呈於御前,然殿下……」
話音一頓,那一聲清冽的殿下好似帶著無限疏離,李明貞垂下的頭再度「不動聲色」朝著遇翡方向偏了一偏。
像是充滿了無可奈何。
「臨近年關,殿下事務繁雜,故,臣女斗膽,代殿下……」
話音再度停頓。
這個在京都城中極負盛名的端莊才女,像是在竭力為自己的未婚夫君尋找一些能維護體面的詞,然而不論她怎麼努力,在一番沉默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只得另起一頭,說了句通用的吉祥話:「惟願陛下福澤綿長。」
她的痛苦找補卻正正好戳中了遇瀚想看到點,遇瀚當即爆發出一陣愉悅笑聲,「如此技巧,實屬難得,允王得此賢妻,是他之幸,往後還當修德克己,惜福守心。」
遇翡被敲打了好一會兒,直到李明貞輕拍了下她,才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般,連連叩首:「兒臣遵旨,兒臣謝父皇。」
禮數什麼的,壓根也不管對不對,猛猛磕就是了。
遇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