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之疑惑愈發深重,然而遇翡卻沒有更多解釋的意思。
黑夜過去,日頭升起,轉眼便到了除夕日。
清風一大早便興沖衝過來,懷中還抱了一個包裹,「殿下,李娘子說讓您穿這身。」
尚在睏倦中傻愣愣坐在床頭髮呆的遇翡眼神遲鈍,出於困惑還歪著腦袋望著清風懷中的包裹出了一會兒神。
「李娘子說讓您穿這身」這句話在腦海中打了無數個轉才被理解,「她怎麼管的這樣寬,穿什麼也要管。」
清風興奮極了,李娘子不止給殿下準備了,還給她也買了一身新衣。
「她說今日陛下也會厚賜您的,面子上不會太過不去,朝服她不便插手,但想著織染署慣會做表面功夫,定不會在中衣上費心力,故而只給您送了一身中衣。」
「您再看看我。」
清風當著遇翡的面轉了一圈,遇翡這才發現自家護衛今日也穿了身新衣。
遇翡失笑:「看給你樂的,我沒給你買麼,怎麼,她買的就好些?」
「那不一樣嘛,衣裳不嫌多的,」清風幾步過來,將中衣展開,「您瞧瞧,許久沒見著這麼白的中單了。」
不止白,連領口都透著一股嶄新的挺括,過去殿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領口總有些塌陷,出門在外總是不夠體面。
遇翡接過那身中衣,迎面而來的似乎是李明貞身上淡淡的冷香,沒記錯的話,她那冷香是自己調配出來的合香,是——
在她們成婚過後,為她鑽研那些藥膏時琢磨出來的,初聞只覺似清雅梅香,透著雪一般的冷冽,細嗅時才能品出雪後初霽的溫潤與沉靜。
說來好笑,她並不想同李明貞袒露自己也是重生歸來這件事,然而此刻的她們,好像彼此只留了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默契沒有捅破。
既然她能發覺李明貞重生的痕跡,李明貞自然也能,就是……
忒沒下限。
她好歹是演一演,李明貞呢,壓根不想演,像個自信的獵者,勝券在握,雲淡風輕看獵物在陷阱里掙扎。
「殿下,穿麼?」清風不是很能猜中自家殿下的想法,畢竟殿下說,李娘子給的衣裳里都藏了暗器。
「穿吧,」遇翡說,「大庭廣眾,她也需要體面,再者,她在百姓之中積攢的名聲太好了,若我衣衫敗破,不止連累她,也會連累自己。」
她長嘆一聲起身,狹長鳳目懶懶斜了清風一眼:「沒必要同自己過不去,你說呢。」
清風傻傻啊了一聲,「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遇翡:……
熬過重重大典,宮宴時分,她才見到李明貞。
那人著了一襲湖青色的高腰襦裙,外罩月白色的輕雲紗大袖衫,進場時好似連喧鬧聲都為她的清冽停了一停,梳著簡單卻不失禮的髮髻,唯有一支梅苞樣式的青白玉簪作為點綴,妝容極淡,眉目沉靜,好似不染塵埃的謫仙。
行至遇翡跟前時,眼底卻極快閃過一絲笑,款款向她行禮。
大婚在即,今夜的她,也能名正言順坐在遇翡身邊了。
「殿下,表面功夫還是得做做,過猶不及。」李明貞的眼神很深,主動抬起一隻手,安靜等待著遇翡來接她。
遇翡輕笑,在眾人偶爾投遞過來的,探究的視線中托住李明貞的手,邀她坐在自己身邊,隨後便是擠著聲音從唇縫裡溢出:「我看你是太會利用這份表面功夫了。」
「殿下讓我而已,」入座之後,李明貞坐姿端莊,同遇翡之間沒有什麼眼神交匯,唯獨壓了又壓的聲音響起。
搭在膝蓋上的手裝若無意,拂了一拂腰間的香囊,動作優雅又緩慢,好似只是在整理入座之後的儀態。
遇翡順著她的動作定睛掃了一眼,這才注意到李明貞腰間佩戴的香囊,繡得是冰裂暗紋,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那件貼身的中衣。
露出來的領口處,亦是同樣的冰裂紋。
說她膽大,是膽大的,不止膽大,還很囂張,這樣的場合,還非要執著在衣料花樣上繡上她的心機。
可若說她小心,又的確小心。
她能看清那些暗紋,純粹是仗了自己離得近。
「又要繡江山圖,又要繡香囊,你這雙眼睛怕是不想要了。」趁著其餘人還在見面寒暄,餓了一天的遇翡默默開始吃眼前的乾果,一邊吃還一邊給李明貞塞。
李明貞見她做戲上癮,心裡好笑,但遇翡每次遞東西過來時都只是點頭收下,面上半點柔和表情都無。
「完咯,今日過後,你鮮花插牛糞的消息就要傳遍京都了。」遇翡還在邊上懶洋洋戲謔。
「那是他們有眼無珠,」李明貞將遇翡塞過來的東西摞到一邊,丁點未動。
遇翡在外不需要注意禮數,而她卻還是要裝矜持擺樣子的。
陛下未至,眼前這些吃食也就是看看而已。
此刻驟然發現,遇翡為自己找的這條路也不錯,起碼不必太拘著自己,裝腔作勢也是挺消耗心力的一件事。
「那怎麼,原來在你眼裡,我是蒙塵明珠?」遇翡靠著乾果頂了一點餓,眼神偷感甚重地往外頭探了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觀察她那老父親什麼時候才會出現。
然而遇瀚老早便進了場,只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冷眼觀察著所有人,遇翡這賊眉鼠眼的動作,他自然也覺察到了。
「都是皇家子,怎麼老五被養成這副德行,順意,依你所見,你覺得他是故作出來的還是被養廢了?」
又是一道送命題,作為陪伴帝王多年的人,順意也時常會為陛下丟出來的送命題而感到頭疼。
他低頭垂眸,直到陛下來了一句「但說無妨,恕你無罪」的金口玉言,這才斟酌著開口:
「依奴看來,五殿下確有幾分……小心,其舉止……」
話音頓了又頓,像是在反覆拿捏著合適的措辭,「像是少經大事,於禮數上有所欠缺侷促,若說刻意,奴資質愚笨,想不出五殿下此舉的用意,然陛下慧眼如炬,心中自然如明鏡般。」
言罷,順意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