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起了另一口鍋,在燒熱了油,鍋內泛起白煙時,將切好的配菜倒了進去。
滋啦一聲。
一鍋端的做法看得花十娘眉心直跳,好幾次都想提議說不讓她來,奈何吧……
李明貞的姿態實在是太遊刃有餘了,花十娘看了好一會兒又覺得可能是令主什麼秘方,還是不要多嘴好些。
「你這副樣子,怎麼能在醉花蔭撐上這些年的?」李明貞終是沒忍住,給出了一句靈魂質問。
回應宮裡的話,怎麼可以如此地不解風情不通人心?
花十娘面色一僵,「陛下不大管醉花蔭的事,定時給他送錢過去,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她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原因,不想應付遇姓之人。
「此次有人過來,你便說,醉花蔭是陛下產業,以為此事在大家心裡明鏡兒似的,又是備受陛下器重的六殿下及陛下長子,這才一時疏忽,以至兩位殿下鬧了起來。」
「兩位殿下打砸,令醉花蔭小有損失,又要安撫熟客,元日比往年差了不少。」
李明貞一面吩咐,一面又緩慢揉出一個麵團。
她的麵團揉得不好,想要扯麵時愣是沒扯開,到最後只能用刀一點一點切出細條模樣。
花十娘又開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然而李明貞的話卻叫她豁然開朗:「您的意思是……」
「醉花蔭給陛下的錢少,自己留下的就多,而陛下的錢少了,他的怒火總需要有人來繼承。」
李明貞淡定下面,「一舉多得,不好麼?」
管他是會遷怒遇璇還是遇瑱呢,不論是哪個,這二人之間的矛盾都會因此徹底不可調和,屆時明爭暗鬥,她們可以坐當漁翁。
花十娘應下過後,李明貞便好似全身心投入了她那兩口沒眼看的鍋里,而花十娘糾結半天,到底還是弱弱問出一句:「敢問令主,今日隨令主來的……是、是少主麼?」
哐當一聲。
鐵鏟與大鍋碰擊,發出刺耳的聲響。
李明貞神色淡淡:「我理解你們想要見一見少主的心,可現在不是時候,不該問的,也不必問,少主一事,關乎她的性命,還是休要打聽,時機成熟,自有你們跪下認主時。」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花十年賠著笑,「屬下是,擔心少主,還請令主寬宥一二,莫要與我等粗人計較。」
話音落下,李明貞的打滷面也終於出鍋。
她分出來一小碗,遞給花十娘:「嘗嘗?」
花十娘:……
恕她直言,這碗面……真是讓人看一眼就飽了。
半點不像有什麼祖傳秘方的樣子。
但令主盛情相邀,她還是鼓起勇氣嘗了一小口,嘗過之後,險些沒把自己噎死。
「令主,面好像……沒、沒熟。」
李明貞迷茫了一下,久久盯著那碗面,「是這樣嗎?」
花十娘:……
看出來了,眼前人是個十足的名門貴女,那真是打小十指不沾陽春水似的養過來的。
「不然,屬下來試試?」
李明貞卻搖頭:「不了,我再學學,你感興趣,就留下來,正好為我嘗嘗味道。」
花十娘:……這怕是叫她驗毒來了。
奈何令主頂著張冷臉熱情相邀,饒是花十娘這麼個見慣風月的鴇母都沒能守住原則底線,頭腦發昏應了下來。
遇翡這一覺仍是被噩夢驚醒的。
重生過後,她愈發容易疲累,一夜到頭總是不能睡出個整覺。
夢裡走馬觀花一般閃過太多碎片,而醒來後,她總需要一段時間來確認,確認她重活了一次,確認眼前這一切不是夢。
清風見怪不怪,只遞了一條乾淨帕子叫她擦一擦額頭冒出的冷汗。
「殿下,您說劉大夫怎麼給您把了那麼多次脈也不說給您開個安神的湯藥?」
要說劉無恙把不出遇翡這時常驚惶的脈,清風不信,唯一的可能便是劉無恙知道,但她視而不見。
「她,興許是聽師傅的話。」遇翡眼前好似出現短暫的重影,她晃了晃腦袋,清風的兩道影子才合二為一。
一夜未眠,又被噩夢驚醒,大腦正是脹痛得厲害的時候。
「你看前些日子,我那傷口如此明顯,一看就不是被拍的,」說話的功夫,鳳目再度失焦,「那當時,你是為什麼一口咬死就是被拍的傷口,半點不提更深的呢?」
清風低頭:「是……家主吩咐的,家主曾說過,性命無礙,便大事化小,百姓們怎麼說,我們也便怎麼說,隨大流。」
遇翡嗯了聲,「那不就得了,百姓們不知我日夜難以安睡,我自己又不提,她自然只會撿緊要的來管,而我不想說……」
停頓的話音好似拉出一聲無限長的嘆息。
那聲音很輕,輕到險些讓清風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我不想說,是因為我並不想治,那些噩夢,曾是我性命的一部分,而時間是一種可怕的東西,」遇翡緩慢起身,揉著跳動發脹的太陽穴。
「我不想時間沖淡那些記憶,可笑的是,以我之心軟,竟只能靠一次次回憶來迫使自己狠心,真是個蠢笨卻又無可奈何的法子。」
「否則,我就只會為……她們找理由,讓我原諒的理由。」
遇翡心想,她可真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也難怪上一世淪落到眾叛親離的下場。
醒神的功夫,李明貞推門而入,眼看遇翡神色懨懨地坐在一旁,不住地揉著腦袋,「是酒醉頭疼?」
遇翡懶懶抬了下眼皮:「誰跟你似的,三杯就倒?」
「這地方睡覺不舒服罷了。」
而她的不適也不是因為昨夜喝了李明貞剩下的大半壇酒,那些酒,頂多是暖暖身子,跟醉扯不上什麼關係。
論濃烈程度,比大酒可差遠了,富貴人家怡情的玩意。
十五個銅板,在喝完醉花蔭的酒後才知道它究竟有多值。
「過來嘗嘗我的手藝。」李明貞吁出一口氣,看著眼前勉強算有幾分賣相的打滷面,一時又替遇翡心酸。
庖廚之技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的,而遇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