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李長儀端來給她的,說是親手做的,從沒有哪次風味不佳。
也不知她一個人究竟是經歷了多少次失敗,而那時候,她似乎只將這些當做順手而為的小事。
吝嗇誇獎與感謝。
遇翡一眼就知道李明貞的手藝實在是差,色香味,怕是哪個字都不挨。
可她還是安靜地走過來,在桌邊坐下,吃過一口後見李明貞滿目期待,問她一句:「如何,可還合口味?」
「不如何,就那樣。」遇翡語氣很淡,卻是當著李明貞的面埋頭苦吃。
一直到那碗不知煮了多久,都快結成一團的打滷面吃完,她才落了筷,「往後不要做了,你的手藝實在是趕不上正兒八經的廚子,想毒死我可以痛快些,沒必要使這種折磨手段。」
又見不得浪費,又得承受那稀碎的手藝。
遇翡自問上一世她鑽研的時候,也沒見遇到什麼困難。
同廚子說兩句軟話,拎上一壺酒去,機密手藝不外傳,但幾個簡單的家常小菜教一教還是可以的。
李明貞無言以對。
眼看李明貞沉默不言,遇翡倒也沒什麼良心上過意不去的。
要叫李明貞舞文弄墨拿筆桿子七步成詩,那都難不倒她,但這不妨礙她不是干廚子的料,與其執著不適合自己的路,不如揚長避短去做點擅長的,好過折磨自己也折磨其他人。
「話說起來,宮裡頭要是派人來問話,你們的人要如何應對?」遇翡有氣無力用一條胳膊撐著腦袋,「想好了麼?」
李明貞默默將教給花十娘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方才你睡著了,我便沒叫清風上街,此事我已吩咐其他人辦好了。」
「你想什麼時候動手,都可以。」
遇翡卻沒有為此高興多少,於態度上很是不驚不喜的模樣,應了一聲便算知道。
「那些話,是你想的吧?」很有李明貞的風格。
她發現李明貞在籌謀一件事時,總像打水漂,一顆石子兒丟下去,盡全力也要叫一塊石頭打出更多的浪。
而久鳴堂,她並不了解久鳴堂究竟有多少實力,自然也不知久鳴堂的人會深謀到什麼程度。
「是,」在遇翡的問話上,李明貞時常會用一種坦然又坦誠的態度給出回應,「雖說大殿下出身低,不足為患,可他慣愛站在長子高地教訓其他人。」
李明貞笑,「讓他為遇瑱添添堵也是好的。」
再者矛盾激化,以遇璇的水平,第一個要除的眼中釘自然而然就是遇瑱。
有遇瑱替她們擋在前頭,有利於她們更好地在京都的渾水中徜徉。
「你自己拿主意便好,至於我,我想什麼時候動手,不用你操心。」遇翡顯然也是自有主張。
李明貞沒多問,在這些事上,她放心遇翡,也極端自信。
在掌握久鳴堂的家主令後,在擁有上一世的無數記憶後,她有這份信心能為遇翡所做的任何選擇托底,除了——
遇翡想要再一次隱姓埋名匿於人海。
入夜時分,李明貞才帶著遇翡改頭換面從醉花蔭的小門裡走出來。
遇翡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衫,「早就要這樣打扮,為何還要等到這個點?」
再說,昨日進了醉花蔭聽風閣的兩個貴公子豈不是有進無出?
「聽風閣被兩個身份不明的貴公子占了,陛下自然會派人來查,你我若是在這時出去……」李明貞搖頭,「會有人頂替你我手持虎頭面具離開,而他們,會有一個能應付過去的商賈之子的身份。」
只要過了表面的身份查驗,在目前的狀態里,陛下也不會派人離開京都去到別的地方查驗真偽。
遇翡卻在此時想到了另一層:「久鳴堂有男子?」
她怎麼記得,久鳴堂收女不收男,也傳女不傳男呢。
要不然,查得細些,驗身怎麼辦?
李明貞卻嗯了聲,「有的,是你不知而已,久鳴堂下有一特殊分部,名為覆川,男子居多,覆川之人,不好說全然歸屬於久鳴堂。」
遇翡語氣幽幽,頗有些對久鳴堂過於偏心的哀怨,「我可從未與你提過久鳴堂,看來續觀師傅什麼都同你說了,交代得清清楚楚。」
從幽靜的小巷子裡走出時,李明貞還刻意低了低頭,不叫路人注意到她那張刻意塗了些灰的臉。
遇翡麼,她在宮裡老早便習慣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意為之時,走在路中間都像個神色匆匆的,出來幫主人跑腿的小廝,半點不引人矚目。
把人送到李府小門時,敲了幾聲過後,輕舟便打開了那扇小門,遇翡想走,卻被李明貞一把拽了進去。
遇翡:?
李明貞理由十足:「進來再換一身衣裳。」
遇翡心說怎麼換她都不能換成華服,那換與不換似乎也沒什麼區別。
可李明貞像是謹慎過頭,非要堅持,她也不想多說什麼,換了也便換了。
從醉花蔭的下人服換成了李府的下人服。
遇翡抬胳膊嗅了嗅,衣裳像是乾淨的,只有布料本身的氣味,連皂角味都沒有。
「這是府里新制的,」李明貞抬手為遇翡理了理交疊出褶皺的部分,「沒人穿過,事出突然,也來不及事先清洗。」
遇翡並不介意穿下人服,但李明貞的靠近,還有那些近乎於習慣的親昵動作叫她有些無所適從。
而每一次李明貞的貼近與溫柔,都會讓她在酸澀之餘又不可控制地生出無數恨意。
這恨意如同蔓延的蛛網裂縫,細細密密,叫人一時辨不明,究竟是為何而恨。
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掐著掌心,直到掌心傳來劇烈痛感。
遇翡想,她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自如面對李明貞,而她佩服李明貞的能力,她們之間……分明沒有好下場。
甚至還橫亘了一條名為李長儀的,活生生的性命。
李明貞卻能鎮定自若,裝作無事發生那樣,陪著她唱一出「她只是遇翡」的戲,張嘴便是「心儀」、「傾慕」。
這樣的人,她想不出有什麼會是她在意的。
「李明貞。」
遇翡忽然出聲,連名帶姓,輕喚著那個讓她悸動不安的名字。
李明貞抬眸,像是用眼神來詢問遇翡的下文。
「你……」遇翡的嗓音有些莫名的澀意,「孤有些好奇,這世上能讓你有幾分動容妥協的,是不是也只有李侍郎與李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