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知……」常續觀下意識就想反駁一些什麼,然而話才出口,她才發現。
李明貞將所有能辯駁的方向全都堵死了。
辨無可辨。
「而您是其中,」李明貞慘然一笑。
李長儀在那樣的折磨里,從未提過久鳴堂,她用自己的倔強,為所有人守住久鳴堂的秘密,守住皇后姬雲深與久鳴堂之間的來往糾葛。
以至於到最後,謝陽赫也只是用「姬家舊部,姬雲深死士」來稱呼她們。
承受所有,換來的卻是常續觀的放棄,李明貞也是恨的。
「您是其中,最過分的人,我本也可以做個清白之人的,清清白白去見她。」
後面那句,更像是李明貞失神之後的自語。
常續觀好似犯了什麼犟性,悶頭聽著李明貞的訓,兩片唇瓣如同被人填了漿糊,一字一句都說不出口。
一壺茶盡時,常續觀才澀著嗓子,「明日,我會去的,你……」
抬眸時,望見李明貞又續了新茶,一杯接著一杯,好似她喝的不是什麼茶,而是解千愁的酒。
「說出那些話,」常續觀猶豫一瞬,「是在告訴我,你曾經將她當做一枚棋子,此刻卻後悔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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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這麼認為,也對。」李明貞扯了下嘴角,「但我並非後悔,是……彌補,或者,挽救。」
「家主,您可以為了使命妥協一次,自然也可以妥協第二次,而我只有一個她,故而我希望您,」
李明貞衝著常續觀舉了舉杯,「在有需要時,捨身救她,哪怕那時您聽見了皇后殿下同樣深陷危機的消息,若叫我知道您為了皇后殿下捨棄她……」
「你要殺了她?」常續觀再度緊繃,眸光冰冷,「你敢?」
「地獄血窟爬上來的厲鬼,」對比常續觀的嚴陣以待,李明貞卻好似一條柔弱的,沒有骨頭的泥,她慵懶撐著腦袋,好似被茶給灌醉,「我有什麼不敢的?」
「比起質疑我敢不敢,還是掂量掂量我能不能做到,更實際些,您說呢?」
常續觀氣得說不出話,憤然離去。
離去之後,遭殃的便成了劉無恙。
劉無恙苦哈哈接完光杆家主的幾十片金葉子,又分外愛惜地將這些金葉子都裝進荷包:「你倒是闊綽,隨手往外嘩啦啦地倒錢,可憐我們阿翡,過得那是又窮又苦。」
「我可得存著這些,都給阿翡留著。」
常續觀眼一橫,「怎麼,說這些話,是想告訴我,連你關心她都比我多?」
「瞧你這人,多疑不是,」劉無恙樂呵呵地收起荷包,「我哪兒有這意思,你在李家小娘子那兒受了氣,就來找我撒,有本事進宮吶。」
「扮個宮女太監進去混一混,於你也是不難的吧?十幾年沒見,你說姬千嶂還記得你長啥樣不?」
常續觀:……
「得,我不跟你掰扯,」賺了一大筆的劉大夫把金葉子塞進藥箱,「阿翡說了,小娘子夜不能寐,我得去看一眼,你也消消氣吧,差輩兒了都,怎麼還跟小輩計較呢。」
常續觀再度沉默,環著胳膊靠在門邊,一雙長腿毫無形象地橫著,像是死了。
劉大夫肩上掛著又大又沉的藥箱,拍拍家主的小腿,「趕緊的,讓道,別耽誤我去給小娘子看病,回頭去晚了阿翡更氣你。」
常續觀聞言,默默放下了腿。
等到劉無恙走出去好幾步,她才衝著那個背影開口:「我不在意她對我是氣還是敬,我對不住她,二十年前……」
「就知道的。」
那些話音穿過層層雨幕,飄到劉無恙耳中,她回眸,看了多年好友一眼。
那人素來冷漠,許是因為這場雨,又許是因為她獨自坐在門邊,劉無恙竟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一點點脆弱。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延昭,我不會說你有錯,你也沒得選,別太苛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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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之外發生的一切事,遇翡皆不知情,她得了個老母親心腹太醫「需得靜養」的醫囑過後,手中捧著一碗熱湯藥,坐在廊下賞雨。
腦海中飄過無數前人做過的詩,出口時,卻成了一句:「清風,李府那邊沒人來催我麼?」
清風有板有眼:「殿下,雖說下雨天兒日頭下得快,可不帶這個時候就黑天的。」
聽起來是端正解釋的話,遇翡卻老覺得這句話像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暗諷嘲笑。
她熄了聲,老老實實捧著那碗湯藥,小口小口地喝著。
「不過劉大夫傳消息來了,說李娘子沒什麼大礙,」清風抖落蓑衣上的雨珠,將它掛在一旁,「叫您不必太擔心。」
遇翡嗯了一聲,「有無恙師傅在,我自是放心的,母后今日是不是問你我想做什麼了?」
「是,皇后殿下問了的,屬下沒說。」原地散了些許身上沾的水汽後,她才走到遇翡身邊,「殿下,為什麼不讓我說呢?」
遇翡把空掉的碗遞過去,拍了拍腿邊的矮凳,示意清風坐下。
待清風捧著碗坐好,她才含笑反問:「理由有許多,你想聽那些?」
「我不想她擔心,也沒那麼信她,都有吧,」遇翡發出一聲笑。
然而清風卻聽不出,自家殿下這聲笑意味著什麼,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母后不止是母后,她還是姬家留在京都的人質,她也是師傅的好友,我沒這個資格,去強求她為了做好一個稱職的母親就犧牲其他的關係或利益,清風,有些事,強求是求不來的。」
「得來的只會是失望,與其如此,不如就這樣吧,這些年,委身一個不大喜歡甚至厭惡的人,她也不容易。」
「可您也不容易,」清風低著頭,手指在瓷碗邊緣碰了碰,指甲同瓷碰擊時響起一些動靜,「為什麼,總是為其他人考慮那麼多呢。」
「您也是,尊貴的出身,不比其他人差。」
為什麼,別人家的殿下就能對所有人都狠得下心腸,而她家殿下不可以呢。
「聽出來了,」遇翡瞭然一般點頭,「清風這是嫌我心軟沒出息,怎麼跟著我受委屈,有人出重金想讓你過去?」
清風倏然站起,一雙濃眉氣得挑了又挑,「沒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