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翡的笑聲里,她又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蔫頭坐下,「因為您總說這個不容易,那個不容易,可過去那些年,咱們的日子才是最緊巴的。」
「那是她們只把好的那面展給了你,如我為她們考慮一樣,她們亦不想我們擔心,這是相互的。」遇翡語氣溫和,「你當我,不想欠她們太多吧。」
「母后是母后,可她終究……只是養母,」遇翡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師傅也是,她們有自己的人生與選擇,我不該……」
不該對她們要求太多的。
同樣的,李明貞也是。
為了活命,犧牲她,人之常情。
遇翡心中生出這樣的念頭。
她想用這樣慈悲的、寬容的念頭來平息自己,哪怕一點點的恨意。
「不提這些了,」遇翡指了指外頭,「把碗送回去,我去躺一躺,天黑了你叫我。」
清風沒發現什麼異常,她飛快應聲,端著碗快速出去。
而遇翡,在把自己關起來的那一刻,揉了揉疼得厲害的眼眶。
她說:「是,這沒什麼,我不該心有依賴,那不對。」
隨之而來的沉默卻如同更大的利劍,裹挾著刺眼的光芒,臨到遇翡近前時,卻化作千萬把,猝不及防間刺穿她的身軀。
像極了那日鋪天蓋地索她性命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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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河巷李府,李明貞好不容易才安撫蹦蹦跳跳過來邀她一同用飯的小妹,看著小妹被牽走時學著父親模樣唉聲嘆氣,不由好笑。
降下的夜幕如同一個時刻準備著撕咬,將人吞吃入腹的巨獸。
李明貞好似察覺到什麼,轉身時,瞧見那人像是披著一身柔光,撕開陰影巨獸,顯出清秀的臉。
「三娘說,你許久沒陪她用飯了?」遇翡聽了好一會兒牆角才等到無人的時候。
她記得,李明貞是很寵這個小妹的,李明紈張著嗓子糯聲糯氣喊上一句「長姐」,李明貞什麼都能蒙頭應下。
「年紀不小了,總要叫她定一定,免得日後隨我們一道住在王府時還成日闖禍。」李明貞輕嘆一聲,「也不知將她強留在京,是對是錯。」
「你倒像是後悔了,」遇翡解下身上的披風,似是隨意一丟,正正好丟進李明貞懷裡,「但你也不必想得那麼多,後不後悔的,我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誰都知道李明貞寵著這個小妹,既然如此,拿著李明紈百利無害。
頂多是,對李明紈而言,要擔上有朝一日被她連累的風險而已。
那與她有什麼干係?
和李明貞之間多一條穩固的連接,這讓遇翡感到踏實。
「有理,福禍相依,還是留在我身邊更好些,省得來日叫人騙了去。」李明貞想起上一世小妹的結局,當下不再多想。
起碼留在她身邊,李明紈日後不至於因為沒吃過苦而天真地看上一個假清高的窮書生,苦了大半輩子,到最後反倒還沒活過她。
「你記得多在阿紈跟前讀讀書,她就喜歡有學問的。」
遇翡:?
「好端端的,我去瞎顯擺什麼,」遇翡可謂是被李明貞的言論給驚到了,「你們李家還不夠有學問麼?」
她再有學問還能趕得上未來丈人了?
那未來丈人是從科考里千軍萬馬走出來的硬功夫,她這種陶冶自身的純屬班門弄斧,不能比的啊。
李明貞被噎了一下,心道也是,若論底蘊,李府除了母親,那都是讀過書且讀得不錯的,那小妹怎麼還能被假書生給騙了去呢。
不過麼,李明貞一句嘀咕,遇翡倒是猜出一點。
她樂呵呵地給自己倒了杯酒,眼看著李明貞提杯,肚子裡的壞水往外一冒,故意當著李明貞的面晃了晃酒杯,「無恙師傅說,你有藥喝,不好飲酒的,今日你那份,我便受累些,代勞了。」
李明貞:……
「不過你是不是做夢夢見三娘不好的,像是她跟一白面書生跑了什麼的。」遇翡還真是有些好奇三娘的未來。
她死前那些時候,三娘還沒到著急談婚論嫁的年紀,上門的人有,但李家人出過二娘這麼一檔子事兒,再加上李明貞又招了贅,輪到三娘的親事那都是慎之又慎的。
「嗯,」李明貞似是被提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語氣都有些淡了下來,「不知從哪蹦出個窮酸書生,好言好語哄得她非君不嫁。」
遇翡:……
那還真是沒看出來。
三娘在家不是挺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的麼,合著是個紙老虎,窩裡橫,對外被人騙的像土財主家的二傻子?
「成成,夢都是反的,不提,不提。」遇翡一見李明貞那用詞都有些刻薄起來的態度,就知道三娘鐵定是吃夠了苦頭的。
總歸這一世……她們都還有重來的機會。
李明貞眼看著遇翡今日像是心情極好的模樣,儘管她準備好的酒被占了個精光,也儘管……
大多時刻,遇翡還是愛和她嗆聲。
而遇翡原本以為,與清風一同過來借宿,單純是借一塊地皮的。
她在李明貞房裡,亦或是去別的什麼方便的地方打個地鋪。
可李明貞卻將唯一一張床讓給了她,自己則是抱著卷好的鋪蓋去了外間。
「我在外頭就行的。」遇翡接過那捲鋪蓋,自顧自去到外頭,在榻上熟練地鋪起來。
那人忙忙碌碌,燈光打下的,名為遇翡的影子,也跟著在牆上晃動。
李明貞冷不丁打趣一句:「看不出,殿下不止會收拾桌子,還會鋪床。」
遇翡動作一頓,頭也不回:「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那都是你見識短淺,回去吧,今夜我在這就行。」
「其實……」李明貞卻在這時,伸手壓住遇翡還沒撣平的褶皺上,「我本意是想同你一起的。」
遇翡冷笑,順帶抬手拍了李明貞的額頭一下,拍完過後,又覺這個動作莫名帶了點過分的親昵。
她尷尬落下手,「說吧,喝了多少黃湯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蠢話。」
李明貞頗有些哀怨:「殿下好狠的心。」
遇翡給李明貞擠出一個微笑,乾脆了當一路推著她進內室,隨後便毫不猶豫地合上門。
透過縫隙能看見的,李明貞的臉逐漸縮小,到最後,被一聲關門聲鎖上所有。
也是那一刻,遇翡的笑容消失了。
倦色如同漲潮時分的浪潮,一陣高過一陣,將她推了個踉蹌。
她跌坐在榻上,再也不想去管那些沒推平的褶皺。
累,她想,若無其事地對李明貞笑臉相迎,實在是累。
她騙不了自己,也安撫不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