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瑱的話不好聽,遇翡的話卻更加。
因遇瑱清楚知道,不會再有更高更奢華之禮了,而更可氣的是,遇翡就是因他才得了這樣的殊榮。
瞧見那頂流光璀璨的九旒冕,遇瑱眼底怨毒,抬眼再看那高坐金椅之上的父皇時,敬意稍褪。
他為什麼能從小得寵,除卻祥瑞一名,不過是因為……
陳氏付出甚大。
公平交易的東西,憑什麼,他就要被敲打。
遇璇污他狎妓,還尋人來打他,又憑什麼,他不能報復回去。
不過是和遇翡一樣,低賤之人生下的孩子。
都是賤種。
遇翡見遇瑱黑著臉不說話,反倒是隔著一段距離同他那看似慈愛的老父親對視,眉梢微不可察挑了一下,轉頭又甜滋滋地喚起了「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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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前些時日,多謝你接濟我。」遇翡姿態放得極低,連碰杯時都刻意放低了杯子的高度,矮了遇瑾一截。
「五弟說哪裡的話,」遇瑾語氣溫和,做足了「好兄長」的姿態,「皇家之子,去哪兒都是那些商賈的榮光,豈有被趕出來的道理,也是你性子軟。」
九旒冕無疑是吸睛的,甚至於遇翡胸前,那象徵品階的四爪龍繡也是刺眼的,可當一個品階高於自己之人,擺足了臣服柔弱姿態……
遇瑾顯然是沒有遇瑱那麼嫉恨。
嫉妒有,卻還不足以叫他失了理智。
「這老五和老三……什麼時候如此親近?」遇瀚看似是同姬雲深閒話家常,實則又像是綿里藏針的試探,「千嶂還是教子有方了。」
姬雲深才不想慣著遇瀚拐彎抹角的臭毛病,當即輕嗤:「還不是你之前太摳搜,當爹沒個爹樣,一個銅板不想掏給阿翡,害她想尋兩本書看吧,沒錢,被人拿掃帚瘟神一般往出趕。」
這事,遇瀚是知道的。
可近來雨水實在太多,各地陸陸續續都有災情上報,別說外地,京都各個城門口都還有災民聚在窩棚里等著派米派冬衣的。
年後雪花一般飄過來的災情叫他一直沒能琢磨這些順意送來的情報,直到姬雲深提醒,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是有這麼回事兒。
像是……老三主動找過去的。
想到此,遇瀚不禁閉了閉目,面上微冷。
他還是沒到老的時候,底下這群小的卻已經坐不住了。
席間朝中同僚也紛紛過來向李慎行祝賀,李慎行的笑容有些勉強,像是故作出來應對的姿態。
便是遇翡過來,他的態度也是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碰杯過後,卻是頭一回,滿飲整杯酒。
一杯過後,李慎行便被旁的來祝賀的同僚引走,再看遇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時,孤零零一個,滿殿諸多大臣,竟沒幾個人會過來同她交談。
而內殿之中,李明貞仍舊戴著沉重的鳳冠,端坐在撒了桂圓花生等等諸多吉祥之物的床榻上。
掌心之中,一小包柑糖硌得人生疼。
那人離開前,變戲法一般,從袖中摸出一包柑糖塞給她:「拿著,餓了就墊一墊。」
柑糖入口時,清新的柑橘香在口腔內橫衝直撞,撞得李明貞有些恍惚。
和李長儀成親時,她給過她什麼東西麼?
沒有。
那時的她們實在稱不上熟悉,李長儀代她應酬了一整場婚宴,雖是簡辦,卻也請了不少李氏親族還有父母相熟的好友過來。
她竟從未,同她說過一句:「墊一墊。」
更別提,這柑糖,是她曾愛吃的東西。
相比之下,不論是長儀還是遇翡,給予她的都足以叫她……自慚形穢。
遇翡入內殿時,擺了擺手,示意守在殿內的宮人們都退下。
李明貞安靜坐在床榻上,看著那人帶著無聲威儀,一步步靠近,向她伸出手,「走吧,回王府。」
「外頭,結束了?」
「尚未,但我在那兒沒什麼用了。」
遇翡想起自己好好一新郎在宴席上端著酒杯走來晃去卻無人問津。
其餘幾個兄弟倒是舞得很歡,一場婚宴反倒成了狗爹看百官和皇子們的試探場,
她笑了下,「母后讓我早些帶你回去,那宴上的東西不合我口味,正好你也沒吃,回去讓廚子做點兒填一填。」
當然,她沒說清的是。
皇后殿下的原話為:「春宵一刻值千金,禮已經成了,還是早些帶著你的小媳婦兒回家去,往後關起門過自己的小日子就成。」
說這話時,是當著狗爹的面兒說的。
像是一種故意展示給狗爹看的提點。
遇翡自是恭恭敬敬應下,聽話地過來,接她的「小媳婦兒」。
「鳳冠,取了麼?」遇翡見那鳳冠實在沉重,壓得李明貞額頭邊緣都有些發紅的,「方才怎麼不取?」
「還在宮裡,鳳冠總要等你來摘,」李明貞在遇翡的攙扶下起身,「出門在外,夫君還在外頭應酬,我在內,總要為你掙幾分體面。」
自顧自就摘了鳳冠,顯得遇翡多沒地位似的。
遇翡冷不丁笑了聲,「這種體面我倒也沒太在意。」
「你權當我在意吧,」二人並肩朝前走著,直到坐上姬雲深派來送二人出宮的馬車,「戴了一天,也不差這些時候,再者……」
話到此處,李明貞卻閉了嘴。
二人像是極有默契地閉了嘴,一直到回王府。
寢殿內的布置比之宮中還要繁複一些,不止床榻,寢殿之內撒了一室的乾果。
遇翡沒留意時,就聽「咔嚓」一聲,她抬腿望了一眼,發覺是被踩碎了殼的桂圓。
龍鳳紅燭在兩側安靜燃燒著,燈火併不明亮,無端顯出幾分靜謐。
「再者,這頂鳳冠是嫁你才得的,」李明貞緩慢地在桌前坐下,以輕微的幅度動了動脖子,像是在緩解沉重帶來的酸脹感,「戴得久一些也沒什麼。」
遇翡這才伸手過去,摘下那頂鳳冠放置在一旁,「想吃什麼,我讓廚子去做。」
李明貞卻招手,示意遇翡矮一些身子,等她雙手解開那頂象徵身份的九旒冕,纖細指尖在那五色玉珠上撥了撥,「我們殿下戴這九旒冕可真好看。」
遇翡:……
「你少說渾話。」
遇翡本就是昏頭昏腦的時候,李明貞那毫無底線的渾話一開腔,她就警惕後退,「我去找廚子,做什麼你吃什麼。」
她也不問了。
眼見那桌上還有一壺酒,登時警鈴大作,朝前邁了一步,將那壺酒拿走。
李明貞連聲笑起,「殿下好怕我,像是視我做洪水猛獸,我……這樣可怕麼?」
遇翡:……
允王殿下頭也不回地走了,清風還在宮裡頭沒跟著回來,應當是被尋去做什麼。
去小廚房要了兩碗面後,又披著一身夜色走了回去。
手撫上寢殿大門時,指尖顫了下。
趁著此地無人,偷偷掐了一把大腿。
劇烈的痛感叫她後知後覺地回過神,像是真的。
李明貞,做了她的妻子。
而她的忐忑與驚惶,也是真的,如上一世那樣,在洞房門口躑躅,不敢進去。
門卻緩慢又堅定地,被打開一道能容一人進入的縫隙。
李明貞的臉出現在縫隙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她的手,「外頭涼,染了寒氣夜裡又要腿疼了。」
曾聽過無數次李明貞說這樣的話,也曾見過無數次,她向自己伸出的手。
「聽說,王府的廚子手藝不好?」遇翡沒回應她的手,李明貞不由分說,將遇翡拽了進來。
「咚」的一聲,遇翡的後背緊緊貼在門上,她像是有些呆愣,更是對李明貞的舉動反應不及,鳳眼之中掠過一絲困惑:「你做什麼?」
李明貞的聲音有些輕,她說:「見你在外來回不定,想你是怕我,只能……用些強硬手段了。」
遇翡:……
那人的距離太近,近到——
她能清楚看見李明貞啟唇時,嬌艷唇瓣之後藏著的柔軟。
垂在肩頭的髮絲被李明貞挑起一縷,「還未回答我。」
遇翡訥訥:「什麼?」
李明貞重複一遍:「王府廚子的手藝不好?」
「嗯,」遇翡應聲。
王府之事,在做李長儀時,她是同李明貞說過的。
她說王府廚子手藝很是一般,做來做去就是那老幾樣,還說王府連個點心師傅都沒有,說別看是王府,外頭瞧著挺華麗的樣子,實則外強中乾,一窮二白,請不起更貴的大師傅。
「我的管家,」李明貞無意間提起遇翡想說的正事,倒是叫遇翡定了幾分心神。
那染了一手心汗的手掌貼著李明貞的腦門,將她推遠一些,自顧自抬腳往裡走。
「管家姬福,是姬家給的,」遇翡怕李明貞不明白,又點了一句,「是姬家,不是母后。」
「我省得,」李明貞頷首,「他從王府貪了不少錢,對你也不算恭敬,是麼?」
「是,但他是姬家之人,在我出來開府一無所有時便在了,我不好發落他,甚至不好查他。」邁進內殿時,桌上還有一包被吃了些許的柑糖。
遇翡伸手捻了兩顆,遞過去一顆給李明貞。
「你想讓我,以掌家之名,將姬福踢出去?」李明貞沒接那顆糖,見遇翡想伸手時,卻主動送伸手,握住了那隻攥了糖的手。
遇翡一時疑惑,但還是順著李明貞的問話往下答:「是,掌家本是正妻分內之事,你去管名正言順,我若插手,一會顯我太機敏,二是會讓人覺得我白眼狼。」
「當然,我機敏是真,白眼狼也是真,只是目前還想當一當溫吞的老好人,不想叫人知道,原來我是個忘本的東西。」
遇翡似乎很能接受自己「忘本白眼狼」的認知,她甚至已經認為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
「殿下開口,我自是會辦到,」李明貞甚至在心中定好了下一個管家的人選,「若我讓殿下順心如意,殿下……」
指尖繞著遇翡的手指,勾了一下。
遇翡擰眉:「你想和我做交換?想我為你做什麼?」
遇翡的第一反應讓李明貞有些失落,隨失落而來的,卻是心口的抽痛。
她所認識的李長儀,並不是這樣,不解風情,拒人於千里之外。
「你覺得,我想讓你做什麼。」李明貞拍了下遇翡那隻攥著糖的手,「糖要化了。」
遇翡再度將那顆糖遞了過去。
卻見李明貞矮下身子,當著遇翡的面,張嘴含住了那顆糖。
柔軟的,滾燙的唇瓣若有似無碰過遇翡的指尖,叫遇翡打了個激靈,定睛看時,指尖還留了一抹刺眼的胭脂紅。
她像是被那份灼熱燙傷一般,迅速收回了手,藏在身後。
握拳之時,卻死死將那份熱意緊握在手心,仿佛這樣,那份觸感就會被她永遠抓握,不會消散。
「這便是我想你為我做的,」李明貞瞥見遇翡漲紅的臉,勾唇一笑,「僅此而已。」
「管家之事,你只管交給我,但我選定的管家人選……」李明貞緩慢抬手,揪住遇翡的衣領,「你可不能同我計較的。」
喉嚨滾了一滾。
視線交匯時,不自主地便纏繞了一處,顯得膠著又曖昧。
遇翡自喉間低低應出一聲,算是應下,「不早了,歇吧,明日,你還有不少事要做。」
面也不想吃了,原本也……不大好吃。
「你……」李明貞見遇翡轉身朝外間走,心臟如同被風吹過的燭火,顫了一顫,抓住遇翡的胳膊,「留下吧,不留下,明早下人們進來服侍,會說閒話。」
「我……」李明貞帶著些許祈求,「第一日在王府,我也有些怕。」
遇翡卻在這時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像是在諷刺李明貞說自己會怕的話。
但她還是停下了往外走的腳步,沒再拒絕,仿佛——
轉身欲走這個舉動,為的就是李明貞的挽留。
熱鬧了一整日的盛大婚禮,在夜幕降臨後,也只剩下此時的寂靜。
李明貞咬破指尖,在床榻上留下痕跡,卻見遇翡只是一聲不吭地盯著她。
「我這是……」
「我知道。」
遇翡冷冷打斷了李明貞的話,「起初想說你多此一舉,後來想想,怕麻煩時還是隨大流些好。」
二人中間,用被子生生摞了一條線,像是要楚河漢界各不相干。
在說完那句話後,遇翡便背過了身,而她毫無困意,睜著一雙眼目視前方,也不知是在看個什麼。
躺在外側的李明貞起來,滅了照明的燭火,又躺了回來。
陡然落下的黑暗讓遇翡眨了眨眼,就聽那人的聲音響起,如同冬日被日頭暴曬過的溪水,涼中帶了些許暖意。
「阿翡。」
「什麼?」
「是真的麼?」
遇翡沒想到李明貞也會有這樣的不真實感。
隱沒在黑暗裡的眸光顫了一顫,半晌,才重新開口:「是真的。」
「那可真好,這次……」李明貞小心翼翼,越過那條分割線,揪住遇翡一截衣裳,「是你,我爭取到了。」
遇翡察覺到了李明貞的越界,卻因一句「爭取」幾次難以呼吸。
不爭氣的眼眶又開始刺痛,她啞著聲音,像是自問:「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總是來得那麼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