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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成婚

2026-09-21 18:13:16 作者: 五十零五

  遇翡的眼眶再度有些發酸,滾燙的潤感灼燒著她的眼球。

  是,就是因為李明貞從始至終都對她這樣好——

  她在不知不覺中失了初衷,想要的越來越多。

  貪心不足,最後變成曾經最唾棄的模樣。

  重來一世,在有些事上,李明貞一如既往,仿佛從沒變過。

  而她,她好似從泥濘之河裡打了個無數個滾,帶著一身洗不掉的髒污泥濘,連心都是。

  「明日,不過來了吧?」遇翡抬手,將那遮蓋住臉的書冊,正了正位置,不叫自己紅著眼的狼狽模樣外露。

  「要來的,你這雙腿腫得厲害。」李明貞的掌心被藥酒泡得通紅,「再不好好養著,當真是要拄拐了。」

  「清風一番心意,」遇翡又拿出了白日搪塞楚寧的話來糊弄李明貞。

  可惜李明貞沒那麼好糊弄。

  「沒有你的命令,她哪裡會想到去給你削個拐。」李明貞鬆開褲腿,「藥酒留在你這,明日我再過來。」

  「明日我過去就是了,你來往沒我便利,」遇翡撐起身子,「今日也確是不疼了的。」

  「我是治你腿疼的大夫,聽我的。」李明貞不由分說,將那藥酒瓷瓶往遇翡面前一擱,「還有,這明觀水利,還在三殿下手裡。」

  「沒到時候,他哪兒捨得把便宜送出去。」遇翡笑,「到了時候,他那壞心思才能咕嚕一下,等著吧。」

  李明貞嗯了一聲,視線在遇翡微微發紅的眼睛上掃過,「我走了。」

  「讓清風送你一程。」遇翡手掌在書案上借力,起了身,「我便……」

  「不送了」三個字在喉間打滾。

  腳步卻還是跟著李明貞走了出去。

  等到李明貞徹底離開,又等到清風回來,遇翡想了想,把那藥酒遞給清風,「明日你出趟遠門,去京外隨便哪個繁華些的鎮上尋個大夫,看他能不能辨出藥酒里有些什麼。」

  清風啊了聲,「您是怕李娘子……」

  「我非怕她下毒,我是怕她,知道我想知卻不得知的事,她這藥酒,不是……」不是上一輩子的氣味兒。

  像是換了什麼成分。

  然而用上之後效果卻比上一世好太多。

  「你去就是,快去快回,天黑前回來,若遇著人問你去做什麼,你便說我想吃平安鎮上的柑糖了,那就去平安鎮吧。」

  平安鎮也是個繁華的大鎮,一日來回,時間足夠。

  「也帶些柑糖回來。」

  -

  往後又是幾日,二月十五。

  天不亮時,遇翡便起身沐浴更衣,幾日布置,王府內處處都是提醒她即將成婚的喜慶裝點。

  

  「殿下,辰時才迎親,還早呢。」清風為遇翡正好冠冕,「想不到陛下會賜下九旒冕。」

  「遇瑱遇璇鬧得正凶,遇瑱引了太多注意,他為他籌謀呢,」遇翡對鏡照了照。

  垂旒因她的動作而微微晃動,五色玉珠碰撞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雖說是變相為遇瑱擋災,可我為他擋的災不少,也不差這樁,」清俊的臉上抿出一個極淡的笑,「也叫我體會體會太子風光。」

  照玉京禮,九旒冕唯太子可用,而她那「體貼」的好父親,為了體現他對自己的看重,竟破格送了她一頂。

  雖說也就是今日能戴戴,但有的戴總比沒有好。

  清風哼出一聲,「既送了來,您就一定能長久……」

  「這話今日不興說。」遇翡打斷清風,給她一個眼神,「人多眼雜,今日還得好好演,你也是,少說話,那些看不過眼的都先忍下,總有一日我會帶你找回來。」

  清風知分寸,當即應了一聲。

  而另一邊。

  啟明星仍舊高掛,雲河巷李府卻是燈火通明。

  楚寧頂著一雙紅紅的眼睛,看著請來的全福婦人為女兒絞面,手上動作時,口中喃喃念著常有的祝福之語。

  輕舟雙手捧著王妃翟服,不止是遇翡破格,連李明貞的翟服也是特賜。

  深色錦緞之上,五彩翟鳥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能振翅高飛。


  楚寧看著女兒盛裝打扮的模樣,又是一個沒忍住,落下淚來,叮囑千萬遍的話再度掛到嘴邊,「含章,哪怕是去了王府,也莫要讓自己受委屈,爹娘都在。」

  而最讓她難受的,卻是嫁妝。

  皇家聘禮豐厚,輪到他們家,東拼西湊,也遠不及聘禮。

  換作別人家,新婦未過門就該受輕視了。

  「娘,她是個好性子的人,我們會好好的。」李明貞握住母親雙手,輕聲安撫。

  鼓樂之聲逐漸響起,金龍衛穿著冷峻鐵甲在前頭開道,行動之時,鐵甲錚錚作響。

  出來湊熱鬧圍觀的百姓們議論紛紛。

  「不都說允王殿下不受寵麼?那怎麼……」

  婚禮儀仗鬧得這麼大。

  「興許六殿下的更大呢?」

  「可你看允王殿下戴的那個……是九旒冕吧?」

  遇翡乘騎著一匹黑色駿馬,駿馬毛色鋥亮,在天光之下緞子般油亮,以金線繡了四爪金龍的親王常服,再加上那一頂御賜的九旒冕,襯得她威儀異常。

  「今日看允王殿下……倒是不似平日那樣……」

  有百姓小聲嘀咕,不似往日平易近人,更像一個高高在上的親王殿下。

  數十宮女手捧蓋了明黃綢緞的托盤,象徵帝後恩賜。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所過之處,百姓皆得跪地匍匐,以示對天子賜物的恭敬。

  李府之中,李明貞去過祠堂祈福過後,緩步行至正堂。

  正堂之內,父母端坐。

  她在輕舟的攙扶之下,拜別父母。

  「含章,成婚之後,便是大人了,」李慎行唇瓣顫動,心有不舍,但他還是……

  叮囑那句:「要遵三從,守四德,侍奉殿下,早日……」

  楚寧壓抑的哭聲再度響起。

  即便是有多次成婚經驗的李明貞,在這樣的環境裡,也忍不住紅了眼。

  手中持扇,隔著一層薄薄扇面,對著父母深拜。

  「女兒拜別父親、母親。」

  李府之外,看熱鬧的百姓早便聚成一團。

  朱漆百子轎頂乃是金鳳銜珠,轎子落下時,懸掛的金玲叮噹作響。

  轎身四面雕了各式各樣的圖案,最為吸睛的,當是那幅龍鳳呈祥,活靈活現,好似下一刻,那龍鳳便要原地騰飛一般。

  入轎前,李明貞回眸,再看了一眼這個養了她兩世的府邸,門後,父母彼此依偎著,像是要在能力範圍內,再送她一程。

  而她,卻好似帶著某種一往無前的孤勇,按下心底浮起的諸多情緒,以最優雅端莊的姿態,邁入那頂富麗堂皇璀璨耀眼的轎子裡。

  儀仗開拔,鑼鼓喧天。

  李府門前,夫妻倆互相攙扶著,邁出門檻,在門前久久望著迎親的隊伍遠去,直到消失,直到——

  再也聽不見喜慶的鑼鼓聲。

  婚禮本該定在允王府,因陛下厚賜,臨婚期時,又改去了皇宮。

  從皇宮諸多殿宇里尋了一處崇禮殿作為行禮之地。

  叛逆皇后姬雲深難得穿戴整齊,在隊伍來前還反覆同朱湛確認:「我這樣沒問題吧,衣領有沒有歪?髮飾呢?」

  朱湛好笑不已,「當年孤身向敵營也沒見您如此忐忑。」

  「不一樣,敵營,我可以去許多次,想去就去,回自己家似的輕巧,阿翡成婚,一生能有幾次,一次足矣。」

  姬雲深沒事找事一般,再度整了整儀容,「你說那人會在路旁看麼?」

  「會的,」朱湛輕聲回應,「會看的,如您所言,一生也只有一次的大婚。」

  即便往後再有,那也是續弦,同這正兒八經的原配還是不同的。

  又是……處處近乎太子規制的婚儀,瞧那淑妃,這幾日見了自家皇后殿下,笑都擠不出來了。

  大殿之內,朝臣命婦分席而坐,在各自的圈子裡低聲交談。

  不受寵的允王殿下一朝竟要以無限接近與太子的規製成婚,其中深意,也很值得人去揣摩。

  新人入殿時,遇翡已然是換上了一身親王朝服,而李明貞,卻扇遮臉,兩名宮女一左一右攙扶進殿,步態優雅端凝,處處透著沉穩。


  後來的遇瀚見到這幕,眸光卻在下方喝悶酒的遇瑱身上打了個簡短的轉。

  此事,倒也的確是讓這有些討嫌的五子撿了個便宜,若非想在陳氏來人上京討要說法前敲打敲打,遇翡之禮,不會抬高到這個地步。

  遇瑱也是,許是太受寵愛,有些無法無天,幾次三番告誡他休要再同遇璇胡鬧,偏還不聽。

  前些日子,又帶人去堵了遇璇。

  他那長子……

  還有用。

  諸多念頭在贊禮官的朗聲吟誦中被打斷。

  遇翡一步上前,對著李明貞唱起卻扇詩。

  「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

  「若到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①

  定睛再看下方時,那素有賢名的李氏之女緩慢移開團扇。

  遠山黛眉之下,是一雙琉璃般的杏仁眼,漆黑的眼瞳如同浸了墨似的,看著透亮極了。

  花鈿貼於眉心,一抹極淡的緋紅浮過眼尾。

  遇翡呼吸滯了一滯。

  她想過今日的李明貞定是盛妝,但親眼看見時,還是會被驚艷得心臟狂跳。

  珍珠面魘星子一般綴於兩頰,飽滿唇瓣染著嬌艷胭脂,濃墨重彩的艷麗之下,如同絕美牡丹綻放,叫她周身好似飄蕩著淡金色的光暈。

  大殿之內的寂靜被那一聲聲壓抑過後的驚嘆打破,遇翡艱難挪開視線,與李明貞一同轉身。

  對著殿外深拜。

  待到「再拜」時,遇瀚偏頭望向與他一起,同坐金椅的姬雲深,「翡兒成親這陣仗,千嶂可還滿意?」

  姬雲深心中冷笑不停,心說你自己拿阿翡做筏,還真以為多關心多疼愛這個兒呢,面上卻還是給了遇瀚一個恰到好處的笑,「陛下有心,阿翡成親,我這做養母的,也算盡職盡責,沒白擔她喚我一聲母後。」

  姬千嶂油鹽不進,看似有禮實則疏離,遇瀚平白討了個沒趣,悻悻閉嘴。

  「夫妻對拜——」

  遇翡與李明貞終是相對。

  杏核一般的眼眸里,浮起些笑意,看得遇翡無端紅了臉。

  那顆不安跳動的心,打從騎上那匹馬時就沒停下來過,見到李明貞,一發不可收拾。

  滾燙的血液隨著心臟跳動被迸到身體各處。

  春日之暖還未來,遇翡卻在不知不覺中,沁出了一身汗。

  躬身交拜時,鳳冠與九旒冕輕輕碰撞,珠玉晃動時,連遇翡都跟著恍惚。

  精緻案幾被抬上來時,案上掰著切好的豚肉以代三牲,一旁還有兩隻以紅線相連的瓠瓜。

  二人依著章程,各自執箸,食用盤中肘子肉,隨後又端起酒,象徵性地飲上一口。

  合卺之禮時,遇翡順著紅線,端起另一杯酒。

  垂眸時,視線不由自主順著紅線望去,卻也只敢快速,望上一眼。

  相比之下,李明貞沉靜溫婉,一舉一動皆是說不出的得體。

  喝過一口後,又同李明貞交換瓠瓜。

  交換之時,手指誤碰到李明貞的,受驚小鹿般飛快蜷起。

  面上卻是死死繃著表情,從外人角度看過去,好似遇翡多不滿意這樁婚,多勉強似的。

  得來的瓠瓜上,留了一層淺淺的胭脂色。

  遇翡頭昏腦漲,將手中瓠瓜轉了個細微的角度,就著那抹胭脂,滾動喉嚨,將酒液吞入腹中。

  苦盡甘來,唯有這一刻,她才像是從這份辛辣的酒水裡品出一份甘甜。

  宮人們陸續搬上屏風,擋下一眾賓客的視線。

  遇翡上前一步,解下李明貞髮髻上那縷象徵著待嫁的紅纓,全福婦人再度上前,用剪子剪下遇翡的和李明貞的一縷,以紅繩纏繞後,裝入錦囊。

  「禮成」二字響起時,遇翡那一口氣好似仍舊松不下來。

  新婚之夜仍在允王府,而此刻,遇翡得先將李明貞送入崇禮殿內短暫充作「洞房」的內殿。

  鳳冠沉重,李明貞走得緩慢,遇翡亦然。

  而將人送到,遇翡還得出來應付今夜的婚宴。


  幾個兄弟端著酒杯出來祝賀,即便遇瑱,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端起酒杯。

  「別以為戴了九旒冕就能是太子了,」無人之際,遇瑱咬牙低語,「賤人之子,穿上華服也改不了低賤血脈!」

  那話刺耳,遇翡卻維持著端莊笑意,同遇瑱碰了碰杯,溫聲開口:「我曉得的,此番人人都說我是託了你的福。」

  「這杯酒,為兄敬你,權當是謝你,來日你大婚,父皇定然是——」

  「會用更高更奢華之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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