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晃了晃腦袋,不止是李明貞的臉,喝得太兇太急時,酒意上了頭,連說話聲都開始變得模糊。
「你說什麼……殘忍?」遇翡語速極慢,像是在努力控制著舌頭,以防它打卷,但李明貞一如既往的溫柔叫她陷入了某種虛妄,好像……
從來沒有所謂的上一世,也沒有重生。
她語氣悲戚:「貞娘,我不懂你,也不知要怎樣才能懂你。」
「還小呢,」眼看遇翡的唇角壓了下來,一派委屈的模樣,李明貞撫了撫那張要哭不哭的臉,「等你何時經風歷雪也能心靜如水,便能懂我了。」
允王殿下稀里糊塗聽了一番話,耳朵是收了這些音,腦子卻無法判斷李明貞究竟說了些什麼,模糊的視線里,只有那張紅唇一張一合。
那人亘古不化的清冷麵龐上浮著令人心動的笑。
大約是在說些什麼拒絕人的話吧,遇翡心想,每次李明貞想拒絕人,那笑就跟烙在臉上似的,叫人心軟,卻也虛假。
奈何眾生皆是凡人,如她一般,即便知道這人慣會推脫慣會胡謅,可還是……止不住的心軟。
李明貞只見著遇翡兩片唇瓣抿得直直的,好似受了什麼潑天的委屈。
逗小貓小狗一般去挑了挑遇翡的下巴,話語之中「長儀,往後不論發生什麼,不論……知道了什麼,你只要記住,在這世上,我期待著,盼著你,這便夠了。」
一聲長儀,叫遇翡愈發分不清現實虛妄。
她下意識蹭了蹭李明貞的掌心,頗有幾分老實巴交的小狗樣:「貞娘,我喝醉了,聽不懂你說的話,你明日再同我說吧。」
「好——」李明貞拉長了語調,「你想什麼時候聽,我便什麼時候同你說,不過……要是你忘了,可不怪我呢。」
遇翡歪了下腦袋,雙目很是不聚焦,但她還是聽話點了點頭,假裝自己聽懂了一般:「知道。」
李明貞那一顆憐愛之心泛濫成災,又按著洶湧的情緒,輕聲細語喚了一聲:「長儀?」
「在的。」遇翡再度點頭,小雞啄米似的,最後那一下,眼看著額頭就要磕到桌面——
李明貞伸手託了一托,醉酒之人的腦袋也異常沉重,驟然受力,她這一副弱不禁風的身子像是被扭了一下。
李明貞忍著手腕泛起來的痛意,嘆了一聲:「口是心非的,非要慣著你喝個酩酊大醉才敢應我一句。」
遇翡迷迷糊糊又哼了一聲,像是在回應李明貞的話,倒是句句有回應,就是不知究竟回應個什麼東西。
李明貞叫了清風過來,二人合力才將遇翡這麼個死沉的身子拖到床上。
清風本想用些更粗魯的方式,譬如扛起來直接丟,奈何王妃吧……
「王妃身上有股煞氣?」輕舟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你莫不是被那酒香熏昏了頭,不然就是上哪兒叫門夾了腦袋,說的什麼渾話?」
「這天底下還有比咱們王妃更慈悲的人嗎?」沒了吧!!!
清風一句「興許是佛口蛇心」噎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這詞兒不好,至少用在王妃身上不好,她自己都知道。
於是乎她又有些心虛地垂下頭,「就她掃我一眼,我就覺著心裡發怵。」
那粗魯的法子怎麼都用不出來,最後就是打了個配合,一人一邊,扶著殿下上的床。
輕舟:「……那叫威儀,殿下沒有麼,有時候殿下掛著笑看我的時候,我都覺著骨頭髮涼。」
總像是假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笑浮在表面頗有點兒算盤珠子要崩過來的味兒,在清風冒出「佛口蛇心」之後,輕舟腦海里則是蹦躂出了「笑面虎」仨字。
清風當即反駁,如方才那場景一樣,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最後同時妥協,殿下王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當然,嘴上是這麼說沒錯,心裡邊兒如何想就不好說了。
另一邊,李明貞幾乎是忙碌一宿才算伺候好這個唧唧歪歪要求沒完沒了的醉鬼。
一會兒要支棱起來去沐浴,李明貞一開口說幫她,她就偃旗息鼓直挺挺躺回去,沒一會兒又坐起來,雙目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李明貞:……
將人推回去,蓋好被子後,一條胳膊抬起,似在半空中猶豫,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像是試探一般,搭在了遇翡腰側。
遇翡驟然睜開雙目,一隻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使了大力氣箍住李明貞的手腕。
扭傷還未處理,又被遇翡這麼一捏,腕骨似要碎掉,李明貞耐著劇烈的痛感,貼近遇翡,「長儀,是我。」
「是我,我找到你了。」
身邊人驟然鑽入懷中,帶著不再壓抑的洶湧思念。
滾燙熱淚透過衣衫,燙到遇翡的脖頸。
她愣了一愣,緩慢鬆開手,想要重新將自己蜷縮起來時,李明貞卻緊緊摟住遇翡的腰,不叫她再將自己困鎖在那個漆黑一片的牢籠里。
「長儀,我找到你了,以後都不怕了。」
起初,遇翡是不認的。
沒有推開李明貞,卻也在無聲拒絕她的接近。
直到退到邊緣處,半個身子的懸空感讓她潛意識感到惶恐,她不得不在二選一的狀態里選擇接受李明貞,從而讓那種懸空的危機感減輕。
李明貞對能靠近遇翡並沒有抱著太多期待,可遇翡的選擇……
還是讓她心痛。
是傷了她,卻從沒想過,要將她一腳踢開,明明,遇翡能做到。
她輕拍著遇翡的後背,輕聲同她說話:「找過你的,每日每夜都在找你,可你的存在如同一把高懸於皇位龍椅之上的利劍,沒人找得到你,長儀,我不想逼你,但我們沒得選擇。」
而這些話,也只有在遇翡醉酒時,她才敢說出口。
就像遇翡,也只敢在醉酒不清醒時,遊走在現實與虛妄之間時,才敢應她一聲「長儀」。
在這場失而復得,久別重逢的感情里,她們都在小心翼翼的試探彼此。
察覺到遇翡逐漸放鬆的姿態,李明貞緩慢收緊了胳膊,像是要將遇翡填入她的心口,仿佛只有這樣——
屬於她的缺口,才能被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