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穗走後,李明貞故意往遇翡那兒湊了湊,「喏,掐吧。」
修長的脖頸上還有刺眼的淤青,看得遇翡心煩,她揮揮手:「去,一邊兒待著,你也叉出去。」
「方才我同豐穗說,矜月在府里養病的時日,多陪陪她。」遇翡還沒開口問,李明貞反倒先交代起來了。
「她個連大字都識不得幾個的,你還真以為她能有什麼壞點子能教給矜月?」遇翡輕哼一聲,「別帶成個如你一般的受氣包才對。」
「我受氣,可我有殿下為我出氣,」李明貞笑意盈盈,招招手示意輕舟過來,「殿下的藥。」
遇翡反駁:「見鬼的為你出氣。」
可一對上李明貞溫溫柔柔的笑時,又擰著眉擺手:「罷了罷了,我不跟你掰扯,你這人慣會胡攪蠻纏,黑的都能叫你說成白的,不去做個狀師委實可惜。」
「狀師在規則中尋找生機,我卻想扭轉規則,你說,孰易孰難?」李明貞伸出手,「雨水深重,又是自己趕車出去,清風方才都哭了,我可是哄了許久才給人哄好。」
遇翡不明所以,猶豫一瞬,還是將手搭了上去,「好端端的,她哭什麼?」
「她說你現在很不器重她,怕是有了新人忘舊人,」李明貞玩笑道,「好大一個人了,委屈得不像話,坐在廊下抹眼淚。」
遇翡嘆氣:「我不是怕她難做麼,本就沒帶著什麼好想法去的長觀居,你若還是李大娘子,師傅如何打殺你我絕無二話,可你此刻頂著王妃名號,她還是如此囂張無忌,實難叫人不多想。」
「趁手的刀,總要時刻敲打才能叫人放心。」
光是這點已然是讓遇翡的心情很不爽,她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材料,缺了點掌控全局的鎮定,又或者是……
閉目時,察覺到有人捏了下她的手。
李明貞嘆息一般:「阿翡啊,慈者不掌兵,仁者不從政,善者亦不好為官,欲登雪山之巔,先得煉出一顆無懼爭鬥的心。」
「人與人相處,包括你我,都是一場博弈,你與師傅,亦是如此。」
遇翡卻哼笑了一聲,一雙狹長眼眸斜斜掃過李明貞,那隻手稍稍一翻,就將李明貞的手包在掌心。
綿綿細雨在她身後如同一片水幕,寒風裹挾著無數寒濕水汽迎面而來。
「我說過,你不知我,故而才會拿這些幼稚話來安慰,若我仁慈善,你不會有機會嫁進來。」
「那……」李明貞款款行禮,「妾身多謝殿下垂憐。」
遇翡再度被李明貞不要臉的臭德行給驚了一驚,倒是叫她後知後覺想起一樁事兒,「你爹今日跟我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初以為他說的是父皇對他的安排。」
「父親能在近前得寵那麼些年,自有其語言智慧,這雷霆,是陛下給的還是殿下給的……」李明貞笑了下,「都能說。」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想對你示好,卻也還想再觀望一二。」
觀望觀望……遇翡究竟能不能聽懂這八個字背後的意思,畢竟遇翡和父親一直避嫌,交流的機會並不算多。
三言兩語,只能簡單識人。
「你爹是個官場上的老油條,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一根筋的?」遇翡打趣,「他知道你這麼軸麼?」
李明貞很是沉靜,像是半點沒聽出遇翡的揶揄,嗯了聲,「殿下還是太誘人了些。」
遇翡驚得原地站起,不可置信地瞪著李明貞,胸腔之內仿佛被人丟進一團火焰,燒得她驚慌不定,面如火燒。
李明貞絲毫不懼,大大方方回應著遇翡的視線,直到聽見一句近乎咬牙切齒的:「李明貞你放肆!」
「是,妾身有錯,作為賠罪,幫你揉腿好不好?」李明貞話鋒陡轉,「藥酒配上無恙師傅的藥,痊癒得快些。」
遇翡仿佛一句話罵進了棉花里,不發火不是,再發火也不是。
褲腿被人捲起時,她冷不丁開口:「她說這是不治之症,治不好了,她還說,或許未來有一日,我會癱在床上,只剩一雙眼珠子能動彈。」
李明貞的手頓了一頓,像是不願直面那句話背後的殘酷,「無妨,我們好好養,不會有那一日,無恙師傅也說,是或許。」
「是麼,」遇翡漫不經心地俯身,勾起李明貞一縷髮絲,「你說,丈人兼任江南道巡察使,和丈母的姑蘇之行,還去得麼?」
「去得,殿下可會唱空城計?」李明貞搓熱了掌心,貼上遇翡過分腫大的膝蓋處。
這人生得不矮,一雙腿骨卻纖細至極,看得李明貞眼眶酸痛,她定了定情緒,溫聲開口,「虛者虛之,疑中生疑,剛柔之際,奇而復奇。」
「皇長子府一事,陛下對大哥的愧疚褪去,冷靜過後不會就這麼輕易放下懷疑,過分避諱反倒不妙,不如大大方方,借著父親要去姑蘇上任的時機,讓陛下看清,你我之間,你與父親之間,冷淡如霜。」
遇翡將李明貞的話來回琢磨了好幾遍,「你的空城計可不好唱。」
得時時刻刻拿捏著分寸,在遇見的所有人面前都要演,太冷淡,太熟稔,都不對。
「短暫離開京都亦有好處,此前你不是抄了一本《明觀水利》麼?」李明貞逐漸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你這一走,便能同這件事甩得一乾二淨了。」
「陳之際一事,皇家陳氏看似扯平,然陛下對陳氏之咄咄逼人多少還是會不滿,陳氏亦然,對退而求其次的兇手不滿,《明觀水利》恰能再將這份矛盾挑上一挑,遇瑾和遇璇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還是有些區別的。」
遇璇是遇瀚酒後逞凶的罪證,是他未娶正妻就先有了庶長子的名聲敗筆,遇瑾不同,家世正經清白,連帶著出生也是。
李明貞換了一條腿來揉,手腕卻被遇翡箍住。
眼神銳利,像是要看透李明貞的內心深處,語氣卻還是帶著漫不經心的緩慢,「李明貞,這樣周全的謀算,是為我,還是為女子遇翡呢?」
李明貞卻溫柔彎了下眼,重新低頭,掌心熱度好似透過那些疼痛的骨骼傳遞到遇翡心口。
「不為你,也不為女子遇翡,是為我的妻子,殿下,我的妻子是遇翡,還是女子遇翡呢?」
遇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