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弟子,她是你的妻子,」常續觀語氣僵硬,「頂撞長輩,長輩教訓不應該麼?」
下手也不算重,她甚至沒用上幾分力,只能說是李明貞這樣的閨閣貴女養得精緻,過於細皮嫩肉了些。
「是麼,師傅收我做弟子,」遇翡再度朝前走了一步。
拐杖敲擊石磚地面發出的悶響好似落在了人的心頭,撞得人心神凜然。
「因為我是遇翡,還是因為……我是皇子遇翡?」
「久鳴堂為我所用,無恙師傅為我皇子身份保駕護航,是師傅對我的關愛呵護,還是……」
話音陡然變得鋒利無比,如同遇翡的眼神,像是要生生在常續觀心口狠割下一片肉才肯罷休,「久鳴堂,包括師傅,有不軌之心?」
「遇翡!」劉無恙這時候根本顧不得腦袋上還留針不留針的,被拂了逆鱗的遇翡實在癲狂,什麼話都敢說得出口,「別說了!」
「我為什麼不能說?」遇翡甩開劉無恙的抓著她的手,「師傅,傳道授業解惑,您要為弟子解惑嗎?」
常續觀閉目,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在壓抑怒火還是平息滾盪的情緒,半晌,才啞著嗓音問出一句:「你是遇翡,還是皇子遇翡,有何區別,都是你。」
「有區別,」遇翡想起上一世。
自從她去做了李長儀,便再也沒有久鳴堂的消息。
是,只要她不是允王,不是皇子,她就和久鳴堂沒有半點干係!
久鳴堂或許令去尋了新人,這皇宮大院裡,又多了一個女扮男裝做傀儡的皇族。
「我是遇翡,是你的弟子,師慈弟子才孝,而我是皇子時,」遇翡冷冷笑了笑,「你對我有所求,對我的身份有希冀,那我便是你,是你們整個久鳴堂的主人!」
「這天下,」遇翡脫開拐杖,停止身子上前,一字一句,「容得下以下犯上,傷害主母之人否?!」
「李明貞是孤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說,「我能罵,能打,亦能殺她,其他人——」
「誰都不行!」
常續觀略高於遇翡,可此時,遇翡之威儀氣度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她不欠你們任何人,她只欠我,聽懂了嗎?」
「你們不認我這個主人,可以,」她睨著在場兩個人,鳳目之中藏著毫不掩飾的殺氣與敵意,「我會做十五。」
劉無恙彎腰,撿起那根拐杖,想要依著過去的模樣遞給遇翡時,遇翡沒接。
挺身而立如同一尊頂天立地的雕像,直到劉無恙雙手,將那拐杖奉上,「殿下,久鳴堂是你的。」
遇翡卻還是沒動,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常續觀,「我竟不知,無恙師傅幾時做了久鳴堂家主。」
劉無恙:……
胳膊肘懟了懟老友的胳膊,示意她服個軟。
常續觀深吸口氣,接過那根拐杖,卻沒有劉無恙那般恭敬姿態,但她這份行為,也算服軟。
「遇翡,你有角逐心,久鳴堂就會是你最可靠的盟友與後盾,」常續觀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頭人,「你若想縱情山水——」
遇翡冷笑,接過拐杖,又提走劉無恙為她備好的藥。
篤篤篤的拐杖聲再度在這片冷凝打的空間裡響起,臨出門前,像是想起什麼,扭頭——
「縱情山水,像你一樣,做個不敢進京都的懦夫嗎?常續觀,有些命運,逃避是無用的。」
常續觀和劉無恙同時驚了一驚,眸光落在遇翡身上。
「你知道什麼?是李明貞告訴你的?」
「我知道什麼,並不重要。」遇翡扯了下嘴角,「你是我什麼人,也不重要。」
「常續觀,記住我今天的話,也記住你自己的話,久鳴堂效忠我,包括你,都只是我的下屬,李明貞之傷,我不想再看見第二次,有下次,就別怪弟子我不孝了。」
遇翡拎著大包小包一瘸一拐上了馬車,這次是她自己一個人出來,連車夫都沒有,她忍著一身疼痛,艱難馭車離去。
劉無恙張了無數次嘴,到最後只能重重嘆息:「怎麼會這樣子!」
「不像是李明貞說的,」常續觀卻坐了下來,開始自言自語地推敲,「是她自己查的,她懷疑我了,在試探我。」
「而她如我一樣,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她也……不大喜歡我了。」
劉無恙一屁股坐下開始拔針:「……我今日這美顏針算是白扎了,被你們倆窩出一肚子火,阿翡喜不喜歡你,你本也不在意。」
「說句不好聽的,你這人,心眼趕不上我這針尖兒,容下一個姬雲深就容不下旁人了。」
常續觀似有痛苦,然而劉無恙之話又說得沒什麼錯,她想不通自己的痛苦是為什麼。
「不過你覺沒覺著,阿翡是變得有些威嚴了,」劉無恙想起方才的場景,咧嘴樂了下,「她是我們的主人,這話也唯她敢說的出口,說出口,還全須全尾回去了。」
「下回有氣,嚇唬嚇唬得了,別真衝著那李明貞發,這一個二個的,都不是省油的燈,我看她就是有意讓你看看,她在遇翡那兒究竟是個什麼地位。」
常續觀懶懶掃了劉無恙一眼:「我那時同她說,殺了她,遇翡還得謝我,說遇翡看起來不大喜歡她的模樣。」
劉無恙:……
「那你是真作死,這下好了吧,阿翡生氣生大發了。」
「氣是其一,二是藉此,定下我們與她的從屬,」常續觀長長舒出一口氣,「李明貞的選擇是對的。」
「她會是久鳴堂最後的希望。」
再拖下去,久鳴堂當真是要和江湖徹徹底底融為一體了。
錯過遇翡,數百年傳承會在歲月流逝中一日復一日地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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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翡跛著腿挪回王府時,李明貞像是正在同豐穗說些什麼東西。
她大包小包慢吞吞上前,丟過去一瓶藥酒,「活血化瘀的,這個藥是我的,下回可別再當軟柿子,平白看得人窩火。」
豐穗躬著身子,偷感十足的視線在遇翡與李明貞二人身上來回挪動,還不待收回,腦門就被允王殿下重重拍了下。
「想看麼就大大方方看,想偷看麼就再小心些,」在李明貞的攙扶下,遇翡總算能坐下,「被人發現,顯猥瑣,不像街溜子,倒像是那些下九流的氓子,就你這麼個偷看法,擱哪都能給你亂棍架起來叉出去。」
豐穗:……
李明貞掩唇笑了好一會兒,「殿下說得對,現在信了麼,我與殿下,並無矛盾。」
豐穗的臉紅了一紅,「是奴多思多想。」
「行了行了,叉出去。」遇翡擺擺手,「我現在才是要真掐你的救命恩人了。」
豐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