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並不意外遇翡的敏銳,然她還是有些好奇:「為何會這樣想呢?」
「因為他活下來了,」遇翡歪了下腦袋,隨之發出一聲笑,「久鳴堂,又或者你,你們都比我心狠。」
「在那樣的場景里,連我都會為了保密而不留活口,你們卻放走了順意,且我查過,順意……」
她安靜了一會兒。
在這份忽然安靜下來的時間裡,李明貞清晰捕捉到了遇翡睫羽的顫動。
如同雨後花葉上陡然滾落的玉珠。
「順意最開始,不是近身伺候父皇的,他最開始是伺候先太子的。」
「那你又如何會認為,」李明貞沒沒有挪開視線,此刻的遇翡如同一尊精緻而美麗的瓷器,瓷器上因歲月多了無數無法修補也消失不掉的裂痕,可依舊不影響它本身。
「如何會認為,伺候過先太子的人,陛下會多年如一日地留他在身邊呢,依我所見,陛下是極信他的。」
「因他自負,」遇翡輕聲道,「他嫉妒,他想將先太子所有的一切都奪過來,母后也是這樣吧,母后的至交好友,不是父皇,而是先太子遇淮。」
也難怪狗爹這麼不介意娶妻娶個歲數大於自己的,不論是給她指婚還是給遇瑱,最開始選的都就是大了三歲的李明貞,他自己可不就是其中的典中典麼。
「順意,我猜他應當也是做了什麼事,才得了這份信任,或許是……」遇翡驟然聚起眸光,帶著尖銳的審視,似是想要探清李明貞知曉的所有秘密,「他殺了先太子?」
李明貞被遇翡的說法逗出幾聲笑,「殿下怕是將我當成了什麼朝堂百曉生,莫不是以為我無所不知麼?」
遇翡哼了一聲,「我看你是知道得不少,就是裝得太深,不願說罷了。」
「有些事不是我不願說,是時機未到,此刻開口,」李明貞將手中染了血的布帛丟進那盆乾淨的水中。
布帛浸了水,此前吸收的血卻在水中裊娜盪開,不知不覺,便渾了水。
「便會像這一盆水,理不清,也分不清,而你對著這一盆渾水,會胡思亂想出更多理不清的想法。」
李明貞慢條斯理地將金瘡藥收起,「殿下,先太子是自願赴死的,那時,他自知命不久矣,時日無多,他亦知道……」
「住口!」遇翡卻在這時以激烈的情緒打斷了李明貞的話,她跌坐在椅子上,「不要再說了。」
「看,」李明貞也不在意遇翡的態度,她淡笑了笑,「是你還承受不了真相的殘忍。」
「我為什麼接受不了?!」遇翡仿佛被戳中了事實,擰眉怒斥,「你以為自己很了解我麼?!」
「你以為我不懂你,」李明貞將那一堆雜物放置到一旁,擦乾淨手,這才慢吞吞重新靠近遇翡,不溫不火不急不躁的模樣,看得遇翡面色愈發難看。
對比之下,李明貞才是那個更為成熟的掌控者,而她,她像心比天高能力卻沒幾分的丑角。
她痛恨李明貞能掌控全場包括她的自如,可她一旦發現自己在痛恨……
無形中就好像變成了最討厭的狗都不如的遇瀚的白眼狼模樣。
明明過去,她最不想變成那副養不熟的樣子,她記得每一個人的好,能考慮到每一個人的情緒與難處,可此時此刻……
「遇翡,不論你信不信,我比你自己更懂你,這世上,」李明貞輕柔撫上遇翡緊繃的臉,「唯有我知道,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我不會……」
「你會殺了我。」遇翡恨恨盯著李明貞,「你比我心狠,不論是對我,還是對你自己,你會逼著自己——」
「例無虛發,不允許出錯。」
「是,」李明貞應下,一遍,又一遍撫摸著遇翡的眉眼,而她自己,漂亮的杏眼中凝聚著水光,卻還要對著遇翡笑。
「我是會逼迫自己,以最決絕果斷的方式,斬斷你的痛苦,那些孤獨的痛苦,我做好了承受的準備,但在有第二選擇時,我不會害你,甚至願意犧牲自己來救你。」
「沒有……」遇翡啞然,心中浮現巨大的空洞,連言語都變得僵硬,那些寒意無孔不入,鑽入她的骨髓,「沒有第二選擇了。」
「是,沒有了,」李明貞平靜至極,「心血耗盡,只能換來最後一面。」
「他們,你……」遇翡的語氣愈發飄忽,「你們對我失望嗎?命不久矣,時日無多……會失望吧。」
以為有後,才走得心甘情願。
可她……她不是世人認知里的那個「後」。
「怎麼會呢,」李明貞揉開遇翡眉心死結,「只要你不逃,我們所有人都會因你為傲,阿翡,不是每個人都能輕鬆背負起無數人的期望的。」
「而你在那些沉重的期待里,還是那麼好,不是麼?」
遇翡想說不是,她一點也不好,她不是什麼潔淨污垢的白蓮,而是滿身污泥的,在陰暗角落裡生長的霉斑。
然而她不想讓李明貞知道,原來她是這樣不堪。
所以她點頭了,在再一次充分了解自己的骯髒過後,違背本心點了頭,「是。」
「你曾對清風說我如蔓草水流,能撼樹亦能穿石,說我弱柳之姿,能承風霜雨雪,能搏擊長空,阿翡,你也是,」李明貞握住遇翡那隻顫動的手,「曾親手斷你生路,這次,便護你領你走完未來那些路。」
「信我,也多信你自己一些,你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好。」
那些奔涌的血液裹挾著李明貞傳遞而來的熱意,一路浩浩蕩蕩,在體內橫衝直撞一般,蠻橫驅走刺骨寒涼。
遇翡深吸口氣,閉了閉目,重新睜眼時,李明貞彷如逆光降落的謫仙,那些在地牢之中久未見過的光明——
一點一點,也蔓延到了她身上,陰霾見光,逐漸放棄侵占的心田。
她低頭,怔怔看著自己被那人緊握的手。
是,是光明。
或許,她不是被人遺忘的棄子。
是沒有辦法了。
「會覺得我……」她攥緊李明貞的手,「懦弱嗎?」
「怎會?」李明貞笑嘆,「若你懦弱,那其他人算什麼。」
真正懦弱之人,怎麼會在酷刑之下牙關緊閉,一句不該說的話都沒說的。
「天下的硬骨頭裡,合該有你遇翡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