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在這時竟笑起來,這一句「硬骨頭」,如同賜給李長儀的,遲到的勳章。
那份曾被禁錮在不知名地下的痛苦,好似被人破開一道細微的縫隙,見了光。
「是麼,那我便是你以為的硬骨頭吧,希望你——」
她學著李明貞的樣子,彎起一雙眼,「這次有第二選擇。」
可她終究無法學出李明貞的溫柔與明媚,故作起的笑總透著莫名陰鷙,威脅一般。
「孤明媒正娶的原配髮妻,做不到同日生,同日死總可以的。」
李明貞卻欣然應下:「自然,生同裘,死同穴,不論你是誰,從生到死,由死到生,你的身邊也只能是我。」
遇翡對此只是笑,沒再多言,像是再說下去,這份帶著質疑的試探變成了情意綿綿的調情,而她與李明貞——
做得夥伴,做得同盟,做不得愛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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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官員大多如此,怕擔責,也想從中撈上一筆,報入京的不是承受不住的大災便是這樣無關痛癢的小災。
遇瀚還在朝上就著姑蘇讓諸多臣子定了定應對之策,今年氣候詭異,不是水情便是旱災,一份份進京奏報除了慣例問一問遇瀚近來安不安,其餘都是千篇一律的哭窮,賣慘。
想著京都能免一免賦稅,又或者,帶著錢糧去支援支援。
而遇瀚是個對錢袋子看得緊的,他更了解這些官員們素來的德行,大多時候就是象徵性的粉飾太平,彼此之間過得去沒有鬧起來就作罷了,至於賦稅……
該多少還是多少。
姑蘇已經是去了一個李慎行,遇瀚更是半點不慌,以李慎行調度挪錢之能,又是他老家,壓根不用朝廷補貼什麼,他頂著一個江南道巡察使的職務便能自個兒把事兒辦得漂亮。
「陛下,李侍郎這份奏章……」順意再度將那份被遇瀚冷落數日的奏章挑了出來,「前些日子您說,過些時日再看。」
遇瀚斜了順意一眼,眸光瞥見老李熟悉的端正字跡時只覺厭煩,可到底是翻開大致掃了一眼,「他說,各地有災情,京都城門口還有不少開春涌過來的周邊的災民,不如讓收了這些流離失所又找不到活計的災民,組個臨時的援災隊伍,哪兒有需要興土木的,便使喚他們過去。」
「如此,有了生計,他們也不用日日守在城門口等著派米,天氣漸熱,那些人又都是災後遺民,擔憂會有疫病,又說遊民太多,於京都百姓安危有損。」
遇瀚笑了笑,「這人還是十年如一日的謹小慎微,膽小怕事,什麼都要往最壞的方向去想,災後遺民,疫病,真有疫病,大冬天就該發了,何必等到入了夏?」
這份擔心,他又不是沒問過。
「京都是玉京核心,我倒還真想看看,哪個不怕死的活膩歪了敢在京都鬧事兒。」
於是乎——
李慎行這份奏章寫了跟沒寫似的,就這麼被遺忘了。
而寫了這份奏章的李侍郎,此時正被遇翡她們逼著日夜不停地往姑蘇去。
「殿下啊,含章啊,」好不容易有個在破廟裡頭歇腳的功夫,李慎行止不住地揉著快不是自己老腰,「陛下給為父上任的時間綽綽有餘,咱們沒必要這麼趕吶,家裡的事兒也不急?」
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夫人,「夫人,家裡是出了什麼急事兒麼?」
天氣都成這副鬼樣子了,也不是什麼農忙的時候,能有什麼大事。
「丈人,您少說兩句吧。」遇翡已經看著丈母摩拳擦掌準備收拾人的姿態了,她老老實實在邊上找了個不起眼的地界兒,隨意拂了拂灰便坐下了。
李明貞比她講究些,起碼輕舟還去馬車裡尋了幾個厚實的蒲團墊著,好叫她能坐得乾淨些。
「不行我跟清風去野外頭看看能不能打些野兔鳥什麼的,雨水多,興許還能挖點野菜菌子,」遇翡小聲道,「成日吃干餅乾肉,此刻漲肚得很,胃火都該起了。」
「天黑前應當能趕到前頭鎮上,屆時再買些新鮮的,」李明貞將烘熱的肉乾遞給遇翡,「路上已經能見著些乞討的流民了,你與清風兩個人出去,我心難安。」
可他們這支扮作商賈遠行的隊伍,好手攏共就那麼些,好手派給遇翡,他們這人多,又多是婦孺,更不安全,遇翡也不會同意這麼做。
她也不能說,放心,續觀師傅就跟在咱們不遠處,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是,我知道的,」遇翡沒跟李明貞嗆聲,「是又到了定點的硬塞時候,嘴碎兩句。」
「我看你是京官兒當太久了,安逸得心腸都硬了,那路見了好些個餓死的,還不急著趕路……」遠處,楚寧在那絮絮叨叨地嫌棄這個吃不了苦的文人丈夫。
兩個一併帶出來的側室一左一右裝模作樣一口一句「夫人」地喊著拉架,實則壓根就沒用力。
李慎行不可避免地挨了好幾下,連聲求饒:「夫人夫人,我知錯了,知錯了,這便動身,這便動身。」
「丈人是真一點兒地位都沒有,」遇翡看著不遠處的熱鬧樣,笑了下,「我看他還挺樂在其中。」
「少年夫妻老來伴,」李明貞嘆了一聲,「這份情誼是娘該得的,娘以前……很苦,即便是父親上了榜做了官,俸祿微薄時期,家裡節省場面上要打點的卻不少,礙於官眷不得從商的規矩,她只能去給那些富貴人家漿洗衣物來補貼家裡。」
「我能記事時,數九寒天她凍得雙手通紅,想幫幫她,她卻同我說,我是正經的官家小姐,這雙手該如父親一樣,握著筆桿子,做些文雅事,認字讀書,苦活髒活累活,不該學,也無需學,她說——」
李明貞不會忘記,母親搓熱了一雙手,才會過來碰她,過來握住她的手,喚著她的小字:
「含章,娘的出身不好,這輩子就這樣了,可娘做出了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你爹爹,是娘能夠著的,最好、最有前途的人,有娘在,這些苦你不必吃。」
「是,丈人值不值丈母這樣的我不好說,丈母是配得起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的,」遇翡也記得……
上一世,丈母但凡發現她對什麼菜餚多動了幾下筷子,下一次再去,必定還有那份菜。
時不時還會貼補她和李明貞的小家,也會將她拉到一旁,偷摸給她塞荷包。
「長儀,含章是個心善的孩子,瞧見什麼事兒都想去幫一把,你跟她一起,想必也會有委屈的時候,這個拿著,有什麼愛吃的就買一些,缺了再和娘說。」
生怕,她因那些委屈,又或者因家中的不寬裕,就冷待了李明貞。
遇翡咬了一塊干餅,又喝了一口熱茶,言語之中是掩飾不住的羨慕,「含章,你有這世上最好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