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拂開弔兒郎當沒個正形的遇翡,「好好一雙靴子,又叫你踩得沒個形,叫人看見,還以為我苛待你。」
遇翡卻喜歡見李明貞氣急敗壞的模樣,她湊過去,撲閃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無辜極了:「就給我三五個銅板的王妃,原來不是苛待麼?」
李明貞:「我那是……」
遇翡幫著一起鋪平被褥,「是什麼,心虛說不出來了吧,你也不行啊李大娘子。」
李明貞徹底無話,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一床被褥都蓋在了遇翡腦袋上,「你自己鋪。」
遇翡頂著一床被褥哈哈大笑,「我鋪就我鋪,方才還說樂意之至呢,可見女人心海底針,尤其是你這樣的……」漂亮女人。
奈何誇獎李明貞的話怎麼可以輕易出口,遇翡卡殼之際,李明貞卻在對面展出一抹溫柔至極的笑,「我這樣的……什麼呢?」
「你管什麼呢,非禮勿聽,非禮勿問,揪著人家話茬死乞白賴追問可不是君子之風,」遇翡把那被褥揪下來,隨意攤了攤,直直躺了上去,「睡吧睡吧,跟你們這種君子文人講不清。」
這回輪到李明貞笑了,「夫君之心海底針,我也算見識到了。」
遇翡蒙住腦袋,假裝一個聾子。
也就是靠著為數不多的二皮臉才能贏李明貞三言兩語了,李明貞能言善辯,打扮打扮去那聚賢館,那裡頭的文人怕是沒一個能辯得過她。
有機會,一定得帶著李明貞去見識見識,也叫她看看那些酸儒辨無可辨,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室內燭光亮了好一會兒,李明貞就在遇翡不遠處坐著,腦海里全是遇翡挑出來的那些破綻,一時間面上有些冷峻。
遇翡忍無可忍,掀開被子瞪著她:「白日馬車還沒坐夠?夜裡還要像個菩薩似的坐在那,嚇人得很。」
李明貞輕聲笑著,「過去你不在時,有無數時刻,我都想去把你挖出來。」
遇翡毛骨悚然,抱緊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李明貞。
「哪怕只剩下枯骨,日日夜夜,思你念你時能看上一眼也好,現如今你活生生在我面前,生龍活虎的模樣,」李明貞終於是慢吞吞地起身,走至燭台前,剪斷了燭芯。
燈火頃刻間便滅了。
「我竟會無所適從,得多看你一些時候,才能定下心神,信這是真的。」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隨後便再也沒有動靜了。
安靜的可怕。
外頭雨水打在瓦片上,一下接著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遇翡才從李明貞砸過來的話中給出話:「那你……你挖了麼?」
「我怎麼會?」李明貞笑道,「答應過要給你留住一片淨土的,沒人會去吵你鬧你,因我之故叫你受了牽連,那我才當真是……」
「無顏見你。」
遇翡不知該怎麼接這句話,在榻上攤煎餅一般來回翻了十幾次身,才聽李明貞嘆氣一般,「不早了,睡吧。」
那一身無法給出回應的壓力才驟然間鬆懈,應了一聲,再不說話。
夜裡的雨落得愈發激烈,雷聲陣陣,夜空閃過無數次的電光。
遇翡便是在這樣的時間裡倏然間睜開雙眸,想出去時,李明貞不確定地喚了一聲:「殿下?」「我在,」遇翡應聲,「外頭有動靜,我去瞧瞧,你在這等我,過會兒輕舟會過來。」
留李明貞獨自在這,她也是不放心,李明貞沒有丁點身手,凡有個存了歹心的繞後摸過來,她必定是擋無可擋。
李明貞卻握住遇翡的手,不叫她出去,「你等一等我,我同你一起。」
「不成氣候的散沙,」遇翡在床邊緣坐下,拍著李明貞的後背,「傷不到我什麼,別怕。」
偏李明貞就是不撒手,便連起身都要死死攥著遇翡。
「你說出去轉轉,」李明貞以最快的速度穿衣,話語裡卻仿佛摻著一種從劫中甦醒的惶恐,「我便失了你的音訊。」
「人人都說我是……」李明貞深吸口氣,手上的力再度重了重,「說我思念亡夫心切,日日去他墳前,可我,我明明是去尋你。」
遇翡啞然。
她想不出,李明貞會有做出這種傻事的時候。
清風的屍身……應當是沒有收拾,留在了那處,李明貞隨意派人尋一尋,就能找見,那麼必然會知道她遭了什麼不測,怎麼還會——
日日都去。
「當心些,」在李明貞險些絆倒時,遇翡穩穩扶住了她,蹲下身子摸著黑為她穿上鞋襪,「回頭摔了丈母要拿擀麵杖攆我的。」
「娘不會的,」這個時刻里的李明貞異常聽話乖巧,連聲音都低低小小的,像只怕被主人遺棄的貓兒,「她幾時打過你。」
「那是沒有,她對我很好。」重新起身,牽住李明貞,「托你的福,我也算有娘噓寒問暖的人了。」
「這話,改明兒你再同娘說,她一定會哭的,娘是最心軟的人,」李明貞小聲道,「你不說,明日我去說。」
遇翡失笑,「省了,歲數大了哭起來傷眼睛,回頭你們倆一起哭,丈人又該之乎者也地訓我了。」
推門時,凌雀生以同樣的速度持劍走了出來。
凌雀生訝異了一瞬,「殿下是……」
「看來雀生還是有些低估我,」遇翡彎了下眼,「不打緊,往後多的是時候讓雀生再重新估一估。」
凌雀生:……
她應當是太低估允王殿下的厚臉皮程度了。
李明貞扶額,心道雀生此刻還不知遇翡是女兒身呢,遇翡倒好,一口一個雀生喚得親切又和藹,雀生怕是要將她劃入浪蕩王爺登徒子的範圍里了。
哐當一聲,那二百來斤的胖掌柜不知怎的,竟飛了出來,一連撞壞數張桌子,最後重重砸在地上。
照規矩在外頭守夜的清風渾身濕透地跑進來,雨水混著血水不住地往下淌,「殿下,是死士。」
話音落下,那被眾人擔心了一夜的土匪才在外頭大力推門,似是想用蠻力將那扇被堵住的門推開。
「你帶王妃去找其他人,全躲進一間屋子,」遇翡很快下了決定,「我和雀生去看看,記得,把窗都關好,挪柜子去擋,外頭那些土匪進來時,都是你的活。」
「是,」清風把手中劍交出去,「殿下。」
「你自個兒拿著,我去搶一把就是,」遇翡沒接,跟上凌雀生邁出去老遠的腳步,往院子裡走。
「是什麼樣的死士?」隨清風去叫醒其他人時,李明貞飛快問了一句。
「功夫……一般的死士?」清風歪了下腦袋,「像是窮養出來的。」
李明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