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李明貞睡得好,遇翡卻是反反覆覆陷在夢裡。
那荷包一出,她絞盡腦汁苦苦思索著還有沒有被謝陽赫炫耀過別的東西,然而她的記憶停留在痛苦的時刻居多,竭力回想時,仿佛是觸到了什麼痛苦根源。
叫她頭痛得愈發厲害,直到天亮也只想起一個荷包,除此之外,還想起謝陽赫究竟喊了多少句甜蜜蜜的「含章」。
於是乎,李明貞從一早開始,便聽人叫了自己不下百句——
「含章,你來一下。」
「含章,你再來一下。」
「含章,你還得再來一下。」
光在遇翡眼前打轉打了半天還沒描上眉的李含章:……
「你是又做了什麼我欺負你的夢,」李明貞倍感無奈,小小一間客房,轉了百八十圈,可算是叫她能好好坐下了,「一大早便鬧騰個沒完。」
遇翡聞言,叉腰跺腳,翹起一個蘭花指,嬌滴滴指著李明貞,一派控訴她是什麼拋妻棄子的人間毒瘤姿態:「含章~我就不!」
李明貞徹底無話,只得沖遇翡招招手:「那你過來。」
「就不,我就不,」遇翡一邊說著「不不不」一邊又聽話地過去,一屁股在李明貞身邊坐下,「含章叫我來做什麼啊含章?」
李明貞把眉筆往遇翡手裡一塞,「使喚你做一些分內之事。」
再不使喚使喚遇翡,她怕是要莫名其妙熱鬧一早上,便是此刻,李明貞耳邊也是那一聲接著一聲不間斷的「含章」。
委實沒想明白,這個小字又是哪裡惹了遇翡不痛快。
遇翡對這份使喚很是受用,兢兢業業仔仔細細地為李明貞描了一對兒相當成功的眉,除卻整個過程里,想起便喊一聲「含章」,隨後又是嘆氣。
嚇得李明貞眼也不錯地盯著鏡子,生怕遇翡手抖上一抖,她又得重新來過。
「瞧你嚇的,」遇翡笑著將眉筆丟了回去,「不經逗。」
「你休要胡說,」李明貞抓住了反駁回去的機會,「昨夜夫君誇我是這天底下最好逗的人。」
遇翡的笑意僵在臉上,隨之而來的便是逐漸攀升起來的熱意,「你發酒瘋臆想的,昨夜還叫我去找夫君呢。」
「我真找個,看你夜裡怎麼哭。」
「那我還能怎麼辦,」虛偽的眼淚說來就來,但見李含章唇瓣一抿便是紅了眼眶,「我只能在你們中間躺著了,休想搶我的人。」
「我、我就跟木頭樁子似的橫在中央,動也不動,」李明貞越說越委屈,「看他怎麼辦。」
遇翡大笑,「行吧,也算是有點兒進步了,就說你爹不行吧,成天只會叫人忍氣吞聲循規蹈矩,還得是我們允王府厲害。」
「就是這法子有點兒窩囊,也不太體面。」
李明貞聞言,頂著鼻音哼了聲,「比之你的想法,誰更不體面些?」
遇翡樂得不行,壓根沒有要同李明貞嗆聲的意思,反倒是順得不行:「我不體面,我我我。」
這二皮臉不知羞的架勢,倒是和另一個場景里一碰就惱羞成怒的模樣截然相反,李明貞一時有些認命,「昨夜聽你提起荷包,還要麼?再為你繡一個。」
儘管從重遇至今,她已經給遇翡繡了不少東西。
但最先想給的那個沒有到她手裡,反倒被旁人給佩在身上,那一處空洞無疑是巨大的,需要無數次彌補才能重新填補回去。
不止是遇翡的遺憾,也是李明貞的。
她迫切地想彌補自己,彌補長儀,也順帶……捎上這個二皮臉的遇翡。
「傷眼睛,」遇翡卻說,「少繡點吧,你那針法頗講究技巧,也費眼力,外頭兩文錢就能買一個,咱不值當花這些功夫。」
李明貞再度氣的不想說話,小聲嘀咕:「那能一樣麼?」
「自然是不一樣的,兩文錢的粗製濫造,針腳粗糙,比不上你的,」遇翡如實道,「但比起眼睛,還是眼睛更重要些。」
「且近來事多,你又是個一做起來就能廢寢忘食趕工的,即便是要繡,也得等回了京都休養好。」
這話倒還有幾分體貼,李明貞總算點頭,「有理。」
遇翡忍不住去拍了下李明貞的額頭,「聽我的就聽我的,還……有理~我就不~」
李明貞:……
又開始了。
「是從不相干的人那聽見了小字麼?」她問。
遇翡點頭,「許多次,數不清,起初還在心裡頭記了,後來實在太多也太疼了,數著數著,發現不記得數到哪兒了。」
苦情的,悲慘的事從遇翡口裡說出時,忽然平添幾分可愛。
李明貞嘆氣,「我與你不同,他從不提你,隻字不提,有一陣聽我提起時便拔腿走人,琢磨出規矩後,不想應付便將你掛在嘴邊。」
當然,也只有那一小段時間,後來也失了效用,反倒是——
成了導火索。
火線點燃,每每像是要叫她徹底恐懼甚至排斥長儀這兩個字一般。
但怎麼可能?
李明貞想起昨夜遇翡說的那些話,如遇翡一樣,他們以為幾次凌辱幾次打罵便能叫她生出畏懼之心,可她也不會。
不論經歷過什麼,哪怕有過對峙的時期,她都不怕。
她的長儀,終會對她心軟。
「那你倒是輕鬆,」遇翡不疑有他,「說起來,也許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他入了北地軍營,」既提起,李明貞索性為遇翡解一解惑,「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是老將軍收的。」
遇翡神色凜然,「我記得,他是手筋還是腳筋哪兒的出了岔子,功夫全無了?」
李明貞點頭,又開始露出那種「與我無關我一無所知」的無辜表情,「不止如此,聽聞受傷時在京都獄中同人發生口角,被人打傷了私密處,不能人道了。」
遇翡又是驚又是慌,下意識去捂住李明貞的嘴,「怎麼什麼都說的,你不是一貫最文雅了麼?」
李明貞面色微紅,有些靦腆,「此事,不知要怎麼文雅。」
還是常續觀自己去做的,旁的不說,在這件事上,李明貞只想誇她無數句。
做得實在合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