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丈母娘恍恍惚惚回過神,定睛一看,遇翡切菜切得飛起,那一把菜刀都快出殘影了。
震驚萬分的丈母娘又開始恍恍惚惚,遊魂一樣,任由遇翡自由發揮炒出了一桌子菜。
「丈母,丈母,吃飯,吃飯了。」遇翡一手一盤兒菜,準備端去院子裡,臨出門前,還不死心地叫了叫。
李明貞聞聲從屋子裡走出來時,遇翡沖她努了努嘴,示意她往後頭看,「你娘好像不對勁,一早上跟離了魂似的,不行就拿筷子敲敲吧?」
喊喊魂。
「那倆呢?」遇翡四處尋摸,也沒見著清風輕舟,「又進山了?」
李明貞點頭,「說是在山裡頭挖了個陷阱,想碰碰運氣,今日進山看收成去了,不必等,留一些出來就好。」
遇翡哦了一聲,轉身又準備去端剩下的,不想李明貞也想進去看一看老母親的情況,兩個人撞了個滿懷。
遇翡下意識便伸手攬住李明貞的腰,提防她摔了,她記得李明貞就是個書呆子,下盤很是不穩當,時常走走路自個兒就能給自個兒絆一下。
可今日,她咦了一聲,「你學功夫了?」
不用她幫忙,李明貞也會穩住身形,這就不是個書呆子該有的表現了。
「不曾,」李明貞低聲開口。
遇翡抿了下唇,沒多言,指了指丈母娘所在的方位,「你瞧,從方才開始就這樣了,菜都是我燒的。」
李明貞輕手輕腳地過去,拍了下老母親的胳膊,「娘?」
楚寧終是回神,發覺是自家閨女,忙把人拉到一旁,「含章啊,夫妻感情好是一回事,可殿下……他說到底還是殿下。」
可不敢在家裡盡指派他做一些脫離身份的事兒。
連燒飯都會了,動作還如此熟練,楚寧光是想想遇翡私底下做了多少活就兩眼發黑,仿佛李氏一門的天要塌下來了。
李明貞的心被刺了一下。
遇翡卻跟個沒事人似的晃進來,端走了餘下的兩盤菜,「別忘了拿碗筷,好餓。」
她可謂是實打實地幹了一早上,太餓了。
李明貞應了一聲,握住母親的手,「娘,她早年在宮中,在府里,過得日子並不好,和清風二人相依為命互相拉扯著長大的。」
楚寧懂了,「那也太不是個東西了吧?這得干多少年才能幹成這副模樣?」
於是乎,遇翡就見丈母娘一變再變,開始猛猛給她添飯,盛湯,還盡把肉食往她面前放。
遇翡:?
老丈母娘的想法實屬千變萬化,不過她也的確是餓了,對楚寧的憐愛之心來者不拒,一直到吃出一個滾圓的肚子,才落了筷。
本想收拾,丈母娘卻將兩個人都趕回了屋,「還做什麼,先放著,去歇一歇。」
沒走上兩步,出去打獵的二人組便一手拎著一隻野兔回來了,「這年頭,連兔子都要餓暈了,走兩步便撞倒在樹上,守株待兔,還真是叫我們倆都見識到了。」
遇翡欣慰異常:「不容易啊,我的清風也會打獵了。」
清風:……
這說的是什麼話,她就是平時沒有用武之地而已。
回屋之後,才坐下沒多久,困意瀰漫,腦袋小雞啄米似的點著。
李明貞從外頭端了一盆溫水過來,「泡一泡。」
遇翡應聲,將雙手泡入溫水裡,「水溫正好,泡得人越發困了,果然還是不能吃太多。」
「娘叫我平日少磋磨你一些,」李明貞同樣將手浸了進去,以柔軟的帕子擦拭遇翡每一根手指,「她見你做這些活輕車熟路,以為我……」
外頭雲霧雨幕交織在了一處,泛著一股朦朧的慘白。
遇翡本想說不是,李明貞對她還算不錯,雖說不是百依百順,但跟「磋磨」二字也扯不上關係,可外頭的慘白卻叫她無端想起……
那兩年。
有天賦是真,熟能生巧,亦是真,獨獨不是李明貞磋磨她,而是她自願,她甚至自願得不得了。
她懶懶倚在椅背上,靜聽雨水打落在瓦片上的動靜,半晌,直到李明貞為她擦乾了手,才用一條胳膊撐著腦袋,打了個睏倦的哈欠。
「你是想聽我說,你沒有磋磨我,還是想我聽你說,你心中有愧?」
這話叫李明貞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像是問到了心中茫然處。
「於你有愧是真,」她將水盆放到一旁,在遇翡身邊坐下,「卻也從未有磋磨你之心,這兩點,我心中清楚。」
「你問我想聽你說什麼,我不知,或許,你會給我答案麼?」
遇翡聞言,歪著腦袋注視著李明貞。
真心實意時,那人總是這樣一副沉靜又淡然的模樣,坐姿近乎完美的端莊,如同那些被高高架起俯視眾生的神像。
氣氛一時寂靜極了,直到遇翡以猝不及防的速度,踢斷了李明貞身下椅子的一條腿。
李明貞受驚站起,不解於遇翡突如其來的暴戾行為是為何。
「你下盤變穩了,」遇翡收回腿,語氣極淡,姿態依舊慵懶,好似方才突然襲擊的人不是她,「走路卻未見輕盈,不會武是真,那會的是什麼?」
李明貞如墜冰窖,定定站在遠處,外界風雨仿佛一股腦從地底鑽了出來,順著她的腳心直衝而上。
她清晰地從那雙狹長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殺機。
也只有那一刻。
隨之而來的,便是鷹隼一般銳利的審視,審視到——
整具身子好似變成了冰塑的,動彈不得,血液流淌時,尖銳的冰碴刺得撕心裂肺地疼。
那人蒼白的神色叫率先發作的遇翡有些心慌,她鮮少會見到,李明貞流露出這樣堪稱無助的,慌張的模樣。
儘管李明貞竭盡全力在隱藏,在克制。
像極了那些,誤入錦繡之地後努力藏起粗布裙裾的人。
可以李明貞的淡然,金玉從不會亂她心,那麼,讓她陷入窘迫境地,想要倉惶掩蓋的,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