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閃過千百種念頭。
文官之女,從來都是行不動裙,笑不露齒,李明貞可謂是其中典範。
她興趣寬泛,卻只局限在那些,行動不大不需要跑動體力的範圍里,真要她動起來,她是連撲個蝶都願意的。
自己拿「書呆子」來形容她,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
既是書呆子,那就不可能下盤穩。
這份沉默的時間並不長久,遇翡起身,扶起那張倒在地上的椅子,「我去找木匠修修。」
言罷,提溜著椅子往外走。
與李明貞擦肩而過時,被人揪住了一截袖子。
「你不問嗎?」
遇翡笑:「我還能用一句『同為天涯淪落人』來騙騙自己,有些事你問我,我也不願說,再者,你也沒有問我,方才是不是當真想殺你。」
如果李明貞問,她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告訴她是。
那種暴戾的念頭如同潛伏在她心底深處的惡魔,平日不顯,卻從未消失。
而當她看見李明貞慘白到失了所有血色的容臉,不自主便紅起的眼眶,追問的話,想要強迫的欲望,登時便梗在半途。
「我去修椅子。」
拂開那人的手,拎著椅子離開。
李明貞就這樣靜靜站在原地,耳邊飄來母親困惑的聲音:「好好一張椅子,怎的忽然就瘸了條腿。」
遇翡一如往常,溫聲打趣,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明貞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低頭,一雙手尤為緩慢地抬起,直到她能清晰看見,手掌上的紋路。
隨意翻動手掌,如同憑空翻出一朵花。
一聲苦笑,「匣鎖驚鴻,難掩舊身,春山有隙,餘溫難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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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著椅子往外走時,清風忙不迭跟上,瞧見自家主人陰沉沉的臉,心中瞭然,賊眉鼠眼懟了懟遇翡的胳膊:「您又跟王妃吵架啦?」
遇翡皮笑肉不笑:「你又在這跟我耍滑頭啦?」
「沒有的事兒,」清風搖頭,「就是瞧著氣氛不太對嘛,輕舟說王妃哭紅了眼,快哭昏過去了。」
「這才是沒有的事兒。」眼看著清風是要跟上來的意思,遇翡把椅子往她懷裡一塞,自己慢悠悠往木匠家走,「她會紅著一雙眼,眼淚珠子垂掛眼角,但絕不會讓它落下,更別提你們倆胡謅的什麼快哭昏過去了。」
遇翡想像了一下那副場景,驀地笑了:「她是個極了解自己的人,也會利用那份長處,對旁人狠,對自己更是。」
清風一時沒能聽懂遇翡的話,她甚至沒看懂自家主人的笑。
不是愉悅,也非氣極反笑,非要說個仔細,更像一種平靜狀態下,無可奈何的笑。
「鄭家村那邊如何了?」
「李大人派人過去了,已經在救治,也聽您的吩咐,好名聲全安在李大人頭上了。」
遇翡頷首:「他聽了那些百姓給出的好話,是不是沒什麼反駁澄清的意思?」
清風應聲,「看著像是想推脫的,但也不像真心想推脫,就是欲拒還迎的那種,實則心裡頭挺美。」
「無恙師傅呢,又扮作大夫里哪個名不見經傳的丑老頭?」李家村平安無事,劉無恙一步都不帶留的,拍馬就走了,有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人。
「一邊罵您不是個孝順東西,盡逮著老骨頭折騰,另一邊卻是盡心竭力,鄭家村目前無一人因時疫走的。」清風耳邊好似迴蕩著劉無恙罵罵咧咧的話。
「她嘴皮子要是真淬毒,我該死了成千上萬次了,」遇翡這才愉悅彎唇,「我這個師傅,對旁人是個冷血的,對我卻是嘴硬心軟,讓她罵幾句也無妨,罵的也沒毛病,我的確是個愛折騰老骨頭的不孝東西。」
「還有便是……」清風四處看了看,「您叫我去打聽江湖第一神醫,家主讓我轉告您,她人就在京都。」
「家主還說,有些事,除了您,誰都做不得。」
遇翡瞭然,「回去我寫封信,你幫我交給續觀師傅,叫她想法子送到赴聽潮手裡,就說……她推脫過,是我逼迫她幫忙送信的。」
清風應下,「殿下,什麼叫除了您,誰都做不得?」
「唔就是……我去做,無恙師傅頂多喊兩句毒死我的口號,也就作罷了,你們去做麼,」遇翡腦補了一下劉無恙氣急敗壞暴走的場景,「她可能會拿出當年毒死人全家還刨了人家祖墳燒光人家祠堂的勁兒,挫骨揚灰吧。」
「一邊揚一邊笑,再低聲罵著叫你們多管閒事,現在好了,都死了吧。」
清風:……
「她總說我是不孝東西,那我坐實一下也無妨,我想她活著。」遇翡說,「想你也活著,你可得給我好好的,小傷無事,哪天缺胳膊斷腿看我怎麼收拾你。」
清風笑嘻嘻湊過去,「我知道啦殿下,晚上咱吃兔子不,好久沒吃肉了,您別跟王妃生氣了,回頭輕舟該不跟我去抓兔子了。」
「臭德行,」遇翡屈指敲了下清風的腦門,「前頭就是木匠家,你去請他把椅子修修,我在這等你,走不動了。」
她找了塊路邊的石頭坐下,擺擺手,「我也沒跟王妃吵架,你當我是心痛吧。」
清風說了句不懂,「我先去修椅子,您先想想怎麼同我解釋,一會兒就回!」
小護衛一路飛奔,跑到半道還「木匠、木匠」的叫喊起來,看得遇翡莫名輕鬆。
另一邊,輕舟偷看了許久,這才端著茶杯過去,「王妃,您……不然就哭一哭吧。」
從方才開始就這麼呆坐著也不是個事兒。
李明貞回神,對上輕舟分外擔憂的眼眸,笑了下,「讓你擔心了。」
輕舟用力搖頭:「不是的,我擔心不是什麼事兒呀!要緊的是您,凡事總憋在心裡頭,不好的。」
「我何嘗不知呢,」李明貞伸手,想為自己倒上一杯茶,拎起茶壺卻發現茶壺輕的可憐,空空蕩蕩的。
那人臨走前,又喝光了一整壺茶。
她失笑,「是無法說出口,我記得你說過,入久鳴堂前,你是路邊的乞兒,對麼?」
「算是吧,我爹娘說家裡窮,沒法管我,便叫我自個兒出去討吃的,這和乞兒也無甚區別,」輕舟開口,「回去也沒有睡的地方,時間久了,也不想回去。」
「撿我回去的師傅本不想要我的,她說她們那兒只要孤兒,不要父母俱在的,怕一番辛苦養大了,忽然就腦子抽抽想著要尋根,回去尋親生父母,最後還要當牛做馬供養他們,那比殺了她們還難受,不如最開始就狠狠心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