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後來,你是怎麼入的久鳴堂?」李明貞知道久鳴堂會在外頭撿人的習慣,襁褓女嬰無所謂,家裡不想養便收,但像輕舟這種大了的,有記憶的,幾乎不會要。
也問過,久鳴堂里的人只笑說:「資源有限,只能先確保自己撿來的都能用得上,多餘的沒法子,也不想再擔這種風險。」
「也沒什麼,我就求師傅借我幾文錢,好叫我去買幾包老鼠藥,一家子一起死了算球,」輕舟語氣輕鬆,「好過每次餓著肚皮還挨了打回家,見他們百般呵護弟弟,到我這頂多是問我有沒有討來錢。」
「像是我討來的錢,我沒資格花上一文,都得帶回來給他們,也好像,我不用吃喝澆灌就能憑空長大,還說什麼……沒把我溺死我都該給他們磕幾個,到最後還因為他們,師傅也不要我,既然這樣,不如一夥死了算了,不過您這麼一問——」
輕舟歪了下腦袋,「我似乎,能體會您的沉默,那些您不願說出口的東西,也是您的恥辱,對麼?就像剛進久鳴堂,我也情願告訴夥伴們,我是孤兒,也不願訴說那些曾經,不想想。」
李明貞猶豫片刻,點頭,用「不堪回首」四個字便一帶而過,「我信她不會因此而對我心生厭棄,甚至信她,即便氣我惱我,也是因我沒有保護好自己。」
「可我……無法在面對她時,回想那些事,做時不覺得有什麼,也顧不得什麼,時過境遷後,幾十年如一日坦然,獨獨在見了她時如鯁在喉,委屈有,難堪有,還有惶恐與不安,說一句五味雜陳也不為過,如你所言,不如死了。」
輕舟不禁露出憐憫的神情,儘管她想不出,以李明貞的出身與環境,是怎麼會有所謂的「不如死了」的恥辱,但她實在能明白,那些恥辱梗在心口難以出口半句的難堪。
「這可怎麼好,殿下像是好生氣,走時都沒回過頭。」
「我也不知,該怎麼辦,」李明貞緊緊握著那個空空如也的茶杯,「我們心中都有難解之結,她面對不了,我亦如是,即便我知道,說出一切,她會原諒我。」
「只能再看吧,走一步,再看一步,先顧正事。」
看著李明貞無可奈何的樣子,輕舟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她小心翼翼,「那不如……」
「我想親口告訴她,」李明貞搖頭,「我不想她從第三人口中,知道那些事。」
難便難在,她的過去如李長儀一樣不堪。
她與長儀一樣,都在那個承明二十五年裡得了病,而她們都無藥可醫。
清風守著木匠修好了椅子,歡快拎著椅子跑出來,「殿下,修好了,木匠說不要錢,我還硬給他塞了一些。」
「現在您可以解釋啦,什麼心痛,為啥您心痛還要吵架,吵架就吵架,還拿物件出氣。」
遇翡被生生噎了一下,在清風的攙扶下起身,「我是痛惜她過得不好,即便是過得不好,還要硬撐著,倔得叫人生氣。」
「王妃哪兒過得不好?」清風不解,「她不會是……也被六殿下給打了吧?」
遇翡滿心無語地斜了小護衛一眼,「你個笨蛋。」
清風:……
「她就是一個書呆子,」遇翡道,「下盤卻穩,你說她還能去學什麼,文官之女,京都楷模,還能學什麼,無非是去學舞技,如她這樣的孤冷性子,卻還要伶人一般去……」以舞取悅他人。
「都說士可殺不可辱,你看這事輕巧,於她也是八九不離十的折辱,這話,也非我瞧不起賤籍,實在是……」
遇翡面色冷凝,一張唇瓣抿得筆直,許久才長嘆出要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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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我卻還想問她一句,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自己,又是什麼時候去學的,可那份答案,不論是什麼,都足夠叫人生不如死,清風,你知道嗎,我是個膽小鬼。」
「我想揭開那些蒙了迷霧的過去,又不敢,我知道她或許……是好的,卻又不敢信,我只能耐著性子等,等她願意告訴我,也期望她再多疼我一些,別對我失望,可我自己對自己就挺失望的。」
清風不懂,但清風努力在背地裡全文背誦。
輕舟說了,如果聽不懂就把所有話都記下來,回頭她們倆嘀咕嘀咕,再各自傳一傳。
清風忙著背誦沒有回應,遇翡本也不期待她能從清風那得到什麼回應,她抬頭,望了望黑沉沉的天,那些沉密的烏雲仿佛下一刻便要重重壓下來,將人生生給壓死才肯罷休。
「北辰堤快要完了。」她冷不丁開口。
而她鋪了許久的局,終於要開場唱了。
回去之後,李明貞已然收拾好所有情緒,如同無事發生一般,唯獨——
今夜的飯菜,是她親自動手的。
楚寧縱有一顆慈愛之心,也實在沒忍住生出舔著臉去鄰居家蹭飯的想法。
唯獨遇翡跟沒事人似的,人齊了就開吃,也不說一句「難吃」,一個人悶聲不吭就把那一桌看不出是什麼的菜給解決完了。
老母親到底是記得要對自己好一些,尋了個藉口給自己下面去了,院中獨獨留下年輕的小夫妻兩個。
遇翡把那些碗筷收拾到一邊,便想起個話頭,誰知李明貞比她還先了一步,「可有進步?」
遇翡默了片刻,誠實搖頭:「並無,依舊難吃,難吃到我以為,午時踢你一腳,夜裡你要毒死我的程度。」
李明貞:……
「你是為了試探我,踢那一腳,全然不是衝著我來的,我看你那時神色緊繃,如同山間準備狩獵的野獸,像是防著我當真跌倒,隨時要拉我一把。」
話仿佛說開了一些,二人沉重的情緒皆有一些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