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太懂你,」遇翡在長久的錯愕中,搖了搖頭,「我曾以為,我是明白你的。」
或許她們分別太長時間了。
於她而言,只是一年,於李明貞……卻是一生。
「我們的時間錯過太多了,你問我要一份真心,要一份純粹,」李明貞苦笑,「連我自己都不知,那是什麼東西。」
「我只知道,所有能給你的,都會給你,既然是我的所有,又怎麼不算純粹呢?」
遇翡沉默。
是這樣,所以李明貞才無法承認這份愛中的斑駁麼,又或者,她認可這份斑駁,只是做不到,如她一樣。
她能給李明貞的,也不是全然的信任。
「不吵了,好不好?」李明貞小心翼翼勾住遇翡的手指,「求你。」
「吵了麼?」遇翡輕笑,「理論而已。」
權當那些話從未說過。
本以為就這樣默契翻篇,李明貞卻是抿了抿唇:「許乘風,還會有下次麼?」
「會吧,」遇翡點頭,若有所思,「覆川還是挺有些可取之處的,我也總要學會一些不擇手段,嘗嘗以色侍人是什麼滋味的?」
李明貞氣急敗壞時,踮起腳在遇翡臉頰上狠咬了一口,「不許。」
遇翡捂著臉笑:「頂多我下回背著點你,不跟你似的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刺人心,這總行了吧。」
李明貞:……
「以前,很傷心麼?」
「也談不上傷心,」遇翡細忖了忖,「世人都說我懦弱無剛,我想我曾經確有十二萬分軟弱在身,害怕惶恐的情緒能勝過一切,好不容易為自己謀了個完整的家,不想失去,卻也因這份不想而患得患失,處處受困。」
「而我還做錯的,是總想著從別人身上汲取那些支撐自己保護自己的力量,也是我今日又得了一次機會,才敢坦然承認這份短處,也敢試著往從未走過的路途上走一走,順從自己的心意,搏一片天地。」
若她沒有死過一次,沒有臨死前受過的非人的苦楚,或許她還是那個怕前怕後,不敢行差踏錯半步的人。
置之死地而後生,破後而立,約莫就是指她這樣的。
「便是現在,」遇翡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也時常會在腦海中與那份骨子裡除不開的懦弱搏殺。」
李明貞偏頭,揚起一抹笑:「我也曾是這樣,在否認自己,與肯定自己當中前進。」
然而人便是這樣成長起來的。
也沒人會在一夕間就成長為一棵參天巨樹。
「否定自己時,時常會覺得自己可怕又殘忍,但活到最後,發覺世上如你我這樣時時刻刻三省吾身的人還是少,大多數人都活得混沌,」李明貞輕嘆。
原本還想給出點什麼驚世真理,不料遇翡卻在此時瞭然點頭:「這就是歲月的力量啊,老骨頭果然是不一樣,比咱年輕人活得通透。」
李明貞:……
「不想聽。」她又忍不住開始給遇翡手動閉嘴,委屈道,「不是老骨頭,我比你還小些呢。」
「比我小些,不喊姐姐?」遇翡挑眉,「這叫什麼,沒大沒小。」
李明貞還沒說什麼呢,遇翡那條長長的胳膊卻是勾住了李明貞的脖子,帶得她一個踉蹌:「含章啊,你再省一省自己,上下嘴皮子碰一碰,這聲姐姐不就出來了麼,不說要把所有能給的都給我麼?」
「那怎麼說一套做一套的,還是說你們這種歷過風雨的老婆子都喜歡睜著眼睛說瞎話,喜歡欺負我們這種年輕人?」
那賴里賴氣的話一句句冒出,尤其是「老婆子」仨字,聽得李明貞兩眼發黑,她沒好氣地拍開遇翡的手,那人卻又仗著身高將整個身子的力都壓了上來。
「你沉,」李明貞掙了好幾次都沒掙脫,最後放棄掙扎,眼睛一眨便擠出一汪淚水,軟綿綿地開口,「姐姐,你饒一饒我。」
遇翡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奈何那聲得來不易的「姐姐」好似帶了什麼能繞樑三日的怪異力量,在她耳邊盤旋不去,她忍不住用手指頭再戳了下李明貞的臉,「再喊一聲,方才沒聽清。」
得了自由的李明貞哪裡還會理會遇翡的「再喊一聲」,扭著腰便靈活溜出去了,走出去一截路還非得回眸望上一眼,「不許再去使美人計了!」
「你再喊我一聲,我就不去,」遇翡彎起一雙眼,不慌不忙地整理衣袖,懶洋洋地回嘴,「不過我這人也算生了副白淨的好皮囊,使不使的,這也說不準啊。」
說話的功夫,還頗為沉痛地嘆了嘆氣,「真是沒辦法呢。」
李明貞自覺快要氣到變形,奈何遇翡就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淡定模樣,連追都不追過來了,儼然是用「美人計」三個字,將她吃得死死的。
她忍不住往外掃了一眼,察覺到屋外無人之後,才扭頭回去,再度喚了一聲:「姐姐,翡姐姐,你疼一疼我,依了我。」
遇翡聽得眼皮子直跳,這哪裡是她的美人計,分明是李明貞的。
眼皮子跳到極致時,連帶著心臟也是,那雙腿不自主地便朝著李明貞的方向邁了幾步。
李明貞掩唇笑了好一會兒,「姐姐,看來你的美人計沒有我的管用。」
遇翡這才醒神,咳了一聲,像是為了找回面子,以魚際在李明貞額頭上拍了一下,「休要胡言,你哪懂什麼美人計。」
「我方才是……」
她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什麼好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失態,眼角餘光瞥見外頭陰沉沉的天,「想去看看那些得了病的人如何了,與你無關。」
李明貞卻是藏著笑沖遇翡行禮,「是,殿下言之有理,我信你的。」
舉止之中,盡顯揶揄。
遇翡正了正色:「三娘呢,又出去鬧了?」
「往常就在家閒不住,自打你教她功夫,更是閒不住,一心想著出去路見不平,行俠仗義,」李明貞順著遇翡的視線往外看,「此刻怕是不知在哪打架呢。」
每日回來渾身上下就沒有一處地方是乾淨的。
過去是皮猴,現在是泥猴。
而被二人念叨的李明紈,也的確是歪打正著遇上了需要她抱打不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