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虛與委蛇,也不許你去,」此刻的李明貞丁點沒有被禁錮的自知之明,她在遇翡的視線中嬌聲笑起,「夫君你說……許乘風會死嗎?」
遇翡面上溫度驟降,霜雪一般,鳳目眯出一道危險弧度:「你在威脅我?」
「夫君聽我的話,那便只是威脅,」李明貞的笑容愈發古怪,如同林中不起眼處結起的蛛網,一寸一寸,無形之中纏了上來,「夫君不聽,便是預告。」
遇翡冷笑:「好一個佛口蛇心,我今日見識到了,不過,方才我有句話說錯了,」
她驀地鬆開手,背過身去,還了李明貞一份短暫的自由。
李明貞才想緩一緩酸脹的手腕,問一問是什麼話說錯,遇翡卻在猝不及防之時轉身,以更洶湧的力道,生生將她撞到牆上。
砰的一聲,像是連牆都顫了一顫。
額頭抵著李明貞的額頭,四目在極盡的距離中相對,「我說,死時才贏了那場局,我贏了麼?」
像是非要逼著,從李明貞口中得到一句更明確的準話才肯罷休。
李明貞想說遇翡從未輸過。
可遇翡卻不想叫李明貞這樣舒舒坦坦。
她是存了利用許乘風的心思,但那心思遠沒有到離譜的生兒育女這個程度,不過是猜出覆川將許乘風送到她身邊聽使喚的用意,將計就計若即若離地演一演罷了。
只是這樣,李明貞便鬧得不可開交,而她呢?
「若是我贏,守在佛堂門口為你添衣送食的人是誰?」
「若是我贏,」遇翡深吸口氣,過往那些吞咽入肚的委屈,李明貞不理時,它們可以悄無聲息的跌落。
可李明貞願意理會了,願意聆聽了,那些積在心底的塵埃呼吸間便能化作利刃,將她們兩個刺得體無完膚。
「年年歲歲陪你去掃墓上香,還要特意避諱躲到一旁的人,又是誰?」
「若是我贏,」遇翡自嘲一笑,「我沒贏過,不配贏,你也不想讓我贏。」
她握著李明貞的手,貼上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嗎,數九寒天一般的冰冷,你以為,我當真活著嗎?」
「除了仇恨,我還能有什麼,還配有什麼?」
李明貞脊背生疼,牆壁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衫布料傳遞而來,好似沁入了她的脊骨,但這一切,遠不及她心口之痛。
她知道,遇翡只會比她更痛。
遇翡以為,李明貞會因她的失控而退卻一些,老實一些,正欲後退時,那人雙手卻主動環了上來,緊摟著她的腰際。
「你沒贏……」李明貞一聲苦笑,側過臉去,緊貼著遇翡的胸口,「你若沒贏,我豈會從前塵追到今生。」
「你若沒贏,我不會在這裡因你衝著旁人笑一笑就嫉妒得發狂。」
耳畔傳來有力且蓬勃的心跳聲,象徵著遇翡盎然的生機。
「是你遇翡不信,不信自己贏了!」
遇翡卻在此時欣然笑起,好似帶著某種暢快,胸腔因她的笑而發出輕微震動,「是我不想信嗎?」
「你為我說過哪怕一句的話嗎?你沒有!哪怕你是一路追過來又如何?」
她緊箍著李明貞的胳膊,試圖將她從自己身上扯開,但李明貞因吃痛無意識發出一聲嚶嚀時,手中的力道又不自主地卸了一部分。
「為何而追,你心知肚明,」遇翡斂起所有表情,視線平靜,「當真只為我,還是為我之餘,還為了別的,其實你和無恙師傅,和常續觀,和許乘風,你們本質沒有任何區別。」
「不過是發現我還不錯,又符合條件,你並不戀權,這點我信。」
在這份平靜中,李明貞緩慢抬起頭,神情之中頗有幾分狼狽,「你一直是這樣看我的。」
「我如何看你,重要麼?」遇翡唇瓣彎起譏誚弧度,「你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而達成這份野心,是要權力的。」
「你試過一次,做不到,故而想起了我,你不心疼我,至少曾經,不心疼,還是說,你又想告訴我,這是一份遲來的,後知後覺的心痛,人之心痛——」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會遲到嗎?」
不會啊。
疼便疼了,還會疼得死去活來。
「我是溫潤的玉石時,你見了看了,經歷了,也不會給我這個玉石多的言語,而此刻我要做利劍,你憑什麼認為,我還會需要你的安撫?!需要你,達不到十分真心的安撫?」
「遇翡,」李明貞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目,「對不住你這件事,我從未否認過,你恨我怨我,我都無話可說。」
「即便如你所言,我給不出你十分真心。」
遇翡在這樣近乎好笑的話語中大笑,笑到最後連肚子都開始泛起疼,她抹去眼角淚珠,給李明貞比了一個大拇指,打斷了李明貞的醞釀,「說得對。」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又要說,你給不出我十分真心,但我這個人,不論是愛還是恨,都只能歸你。」
她賴皮式的攤手,「我就在這,你有這個本事,就來爭來搶,趁我還無力反抗的時候,最好——」
話語推進時,連帶著過往給予李明貞的溫潤包容也一併褪去,愈發涼薄沉鬱。
「此刻就折斷我的脊樑,」她說,「斬去我的四肢,如此,我一輩子都只會是你的人,你但凡心軟,叫我抓住機會,」
「有朝一日,我必殺你。」
「殺吧,」在這樣陰戾的言語裡,李明貞卻極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好似帶著某種順從的寵溺,「我盼你能有那樣狠下心腸的一刻。」
「一箭穿心也好,五馬分屍也罷,都依你,哪怕你想斬下我的頭顱,時時刻刻懸掛眼前,想起念起時恨極怨極,凌辱一番也好,但在你還狠不下心以前,你想我與你做盟友,不與你談情愛——」
「休想。」
無聲對峙之時,竟是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遇翡從未想過,怎麼會有李明貞這樣的人。
連她這個受害者都能接受自己有點倒霉的命運,那為什麼,李明貞無法承認,她的愛她的感情當中摻了沙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