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長公主府。
「母親,累極。」高玉衡毫無半點在外的貴女儀態,任性撒嬌一般便要往老母親懷裡鑽,「好端端的,非叫女兒去同那遇翡打什麼交道,像是狼狽勾搭成奸了一般。」
遇春庭慈愛地攬住女兒,輕拍著她的後背,眼底卻浮起複雜之色,「母親的把柄叫人拿住了,二十年前那樁事後,本已立誓,不再摻和皇室爭鬥的。」
話鋒一轉,驀地又轉回到高玉衡頭上,「還說為你尋個軟弱夫君,護你平安永寧便夠了,但這遇翡……娶了個厲害的正妻,也不知其他皇子,真切見過李氏女的能耐,會不會悔不當初。」
明艷面龐俱是不可思議:「您……」
「為何呢?為何會是……遇翡。」
把柄,高玉衡驟然想起這兩個字,對,把柄。
「李明貞是吧,我找她去!」
話音未落,起身便氣勢洶洶往外走。
「回來!」遇春庭低喝了聲,「母親的話都還未說完,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急性子的。」
高玉衡:……
永寧縣君身形一僵,又窩窩囊囊坐了回去,嘟囔道:「那您倒是說得快些呀,再不去天就黑透了!」
遇春庭:……
「這幾日你還是在家養養性子,休要出去惹事,」遇春庭哭笑不得,揉著額角,「那把柄,以你之力拿不回來,你以為被威脅利誘的只有我麼?驟然得知份致命把柄握於他人之手,誰能安睡?」
「但她確是一個天生的說客,此刻我竟不想拿回那份把柄。」
高玉衡聽了個稀里糊塗,「她與您說什麼了,就叫您心動,主要父親也沒什麼能叫他們惦記的吧。」
她父親就是個空有爵位而無實權的人啊!
在那一堆空有爵位的人里還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
「這就是……」遇春庭唇角微彎,頗有幾分意味深長,「她的刁鑽之處,她李明貞相中的不是你的父親,也不是我,而是你。」
高玉衡心中一顫,「為……我?」
遇春庭頷首,長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案幾,「你可知,為何你父親平平無奇,當年更是門戶破落,而我獨獨選了他?」
高玉衡微怔:「不是……為了讓陛下放心麼,因您與先太子親近,為證自己並無野心只想安分守己度日,這才選了父親。」
而遇春庭卻沒有即時回復,反倒是給了身邊心腹一個眼神。
心腹會意,外出轉了一圈,散了附近所有侍從,這才重返回來,守在門口。
「這是最不值一提的,不選他,我亦有無數人選,先帝疼我,你那去世的皇舅曾為我求來恩旨,允我長留京都,免於和親之苦,」提及兄長,遇春庭的語氣在不知覺中柔和許多,「而我選你父親,只因他姓——」
「高。」
高玉衡錯愕萬分,她曾想過無數次,母親這般天仙似的人物,會屈就那樣一個父親。
專一、才華,好的品質他一無所有,最大的長處便是平凡,平凡到壓根沒幾個人記得他。
「但你記住,」遇春庭的視線陡然變得銳利,刀光一般橫向高玉衡,擲地有聲,「你的高姓,真正傳承的,不是文平侯高信,而是先祖——」
「高天樞。」
高……天樞!
高玉衡渾身一震,險些從椅子上跌落。
究竟是什麼跟什麼。
她不知高天樞是誰,但她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母親,卻像是非要在今日,將話與她說透,說白才肯罷休。
而高天樞一名,無形中好似裹挾著什麼駭人威懾,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高氏,自明觀起傳承至今,數次斷絕姓氏,玉衡,你名為第五星,」
遇春庭目光灼灼,好似有烈焰在中騰騰燃燒,燒得高玉衡神魂俱顫。
「母親將這個丟失的姓氏尋回,而這個姓氏要如何傳承下去,往後 ,便靠你了,你要永世銘記,我們最該驕傲的,非這一身皇室血脈,而是——高天樞之後!」
高玉衡震驚於這個驚天消息,更震驚於……母親對明觀高氏近乎偏執的執著。
她傻傻愣在原地,數次滾喉,卻是說不出隻字片語。
遇春庭上前幾步,用力箍住女兒的肩膀,像是要將她從這份渾噩中喝醒:
「高玉衡,記住了嗎?!」
「母……母親。」高玉衡喉間乾澀,只來得及輕喚,「那是……那是……」謀逆啊。
「我知道,定了這個主意,你我都是叛臣賊子,」遇春庭卻渾不在意,唇角彎起自傲弧度,「你以為,我是因寵你縱你,才允你往家裡帶了一個又一個男男女女嗎?」
「你去看看,旁的與你一樣的縣君甚至郡主公主,過得都是什麼日子,誰人如你這般瀟灑自在,女人中的敗類,」
遇春庭想起坊間評語,不由氣笑,「是我不服!不服女子生來就要三從四德,而男子能三妻四妾,這才毫無底線的順著你,由著你!為你辟出一片自在清淨的天地!」
「都是百姓供養,憑什麼他們能坐龍椅號令萬千,而我們只能去和親去聯姻,淪為物件?!你的姨母……」遇春庭仰起頭,生生將熱淚逼回,「靠犧牲女子來維繫江山的皇帝,算什麼好皇帝!至於你——」
她看著這個不成器的女兒,聲音陡然變得冷肅,「跪下。」
高玉衡依言,起身跪地。
「你該想想,此刻我在,還能容你胡鬧,有一日我不在了呢?我有先帝旨意,你有嗎?你那還不知在哪的夫君,能容得下你這麼一個離經叛道?」
「從今日起,允王遇翡,」遇春庭閉了閉目,壓下那些翻湧萬千的情緒,「就是你要效忠的主人,不聽不認,往後……也不必認我這個母親了。」
「憑什麼?!」高玉衡大驚失色,猛地抬頭,言語之中俱是不甘,「為什麼?!他不是男子嗎?您如何能信,他不會將我當做籌碼嫁出去?」
「您連話都沒跟他說過幾句,怎就……」
「因為他的母親是姬千嶂!」遇春庭低斥,語氣之中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我信她姬千嶂能教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好兒郎,你聽我的便是,勿要多問,出門在外……」
那雙狹長的眼眸飛快略過一抹警告,「玉衡,告訴你高氏之秘,是想讓你收一收性子,記住,禍從口出!你母親,你外祖母,所有人的性命安危,盡系你身,就看你……能不能立得起!」
「咱們高氏,多少代人的努力會不會就此斷絕,也在你,自己在這想一想,想清楚了,就找個藉口,告訴她們——」
「你的誠意。」
大門沉沉關上,隔絕外間喧囂,留下滿室寂靜還有那個——
被驚天秘聞炸了個七葷八素的高玉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