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彎起一雙眼:「沒有,無恙師傅說給你下點巴豆大黃牛蒡決明子,叫你長長記性,我想想下了藥你等會兒要風風火火跑過來熏我。」
「作罷了。」
遇翡想了想,這倒是她能幹出來的事,要真是那樣,她立馬扛著恭桶去李明貞床頭坐著。
「是個好主意,母后說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話我放這,事兒雖粗鄙,我做得出。」
原本還想多說點毒言毒語,奈何李明貞餵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要打定主意堵她的嘴,她上一口尚且來不及吞咽,下一口就緊跟著來了。
一邊喂,一邊還要用那嬌滴滴的能掐出水兒來的腔調:「五郎,來~」
「五郎,再來~」
「五郎,還有一口呢~」
好不容易將一整碗都吞完,遇翡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眸光渙散地躺在榻上,腦子裡全是:「五郎,來~」
短期內她可實在不想再聽人叫五郎了。
「有個事兒,」直到視野里眼花繚亂出現各種暈乎乎的星光,遇翡才想起摘星,「府里有沒有個叫『摘星』的丫頭,想辦法把人送去給母后。」
這種小事李明貞還是能為她辦妥的。
「巧了,皇后殿下也同我說過,話意卻同你是相反的。」李明貞抽出帕子,慢條斯理擦拭著自己的手,「她期望,我能讓摘星留在府里。」
遇翡垂死病中驚坐起,坐起又是好一番肉骨分離的疼痛:「?你應下了?」
「我應下了,」李明貞頷首,「她說你過往壓抑太多,心中藏了太多對不公的憤懣,卻還是不願你有朝一日成為陛下那樣的人,疑心外人,更疑枕邊人,為此她憂慮重重。」
「應下不是什麼難事,安置一個人也不是什麼難事,你不信她,不重用,將她打發的遠遠的便是。」
遇翡想起李明貞說過的那句:勢弱時,要學會成為他人的棋子。
而她從一開始就被迫入局,成為無數人的棋子,既然如此,還要怎麼去學呢。
反對的話在喉間打了個轉,最後成了違心點頭:「依你。」
「想過沒有,」遇翡再度緩慢躺了回去,視線從李明貞身上挪開,漫無目的地望著上方,「你三番兩次固執己見,將你之意之念強加我身,」
「我想過,」李明貞輕聲打斷遇翡的話,「並且想得很清楚。」
「人之欲,千萬,」她說,「我亦不例外,臨死前我將那漫長的一生反反覆覆想得仔細,問過自己,從繁星一般多的慾念里挑出一樣,只有一樣,那會是什麼。」
擱在榻上的手驟然被握住,那人掌心還帶了甜湯的餘溫。
遇翡覷了一眼,沒躲,任由李明貞將纖細五指穿過她的指縫,直到十指相扣。
「與你長相廝守固然是我所願所求所盼,但這長相廝守,卻是三個願望,」李明貞自嘲一笑,「你活,我活,而你……還是對我情深不改。」
「我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只盼你能活,以強勢掌控你,讓你恨我怨我,起碼……我不會成為你生命長河裡的一陣輕風,飄過便不留痕跡地散去,有時候,恨比愛長久,儘管恨意叫人痛苦,也唯有我這樣的蛇蠍心腸,才能狠得下這份心,給不出你那份聖人一般無私的愛。」
遇翡突兀笑起,儘管連她自己也不知在笑些什麼。
笑了許久許久,那聲音卻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徒留一片死寂。
「說點別的吧。」她說。
感情二字,在她與李明貞之間,實在沉重,她們如同被困在迷宮裡的無頭蒼蠅,誰也找不到出口。
「進宮時,見到永寧縣君了。」
永寧縣君這四個字在京都城也能稱得上一句大名鼎鼎,就是……不太好的大名鼎鼎,跟她窩囊軟弱的名頭差不多。
早年還有人拿她倆排在一處,說她遇翡是男人里的敗筆,而高玉衡是女人中的敗類。
「她莫名其妙,同我說了一句,來日方長,」遇翡至今想不出她跟高玉衡能有什麼來日方長的地方,這要是因為什麼廝混在一處,豈不就是所謂的狼狽為奸狐朋狗友?
「這也是我想同你商量的,」李明貞扶著腕上的珠串,「曾說過晴日將至,你以為永寧如何?」
遇翡瞪大了眼:「那也不能……是個人就用吧?」
她明白能用的能養成的女子不多,已經很不挑了,沒想到李明貞更不挑。
「有沒有想過,你是假窩囊,她也可以是……」李明貞細想了想對高玉衡的所知,那個假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遇翡拍著榻大笑:「說啊,你倒是說啊。」
李明貞揉著太陽穴,頭疼道:「我找補不了,這個心,沒法違。」
「我此刻只問你一句,」遇翡斂住笑意,「你將這份美名丟她腦袋頂上,她那樣桀驁的性子,能不能受你,更或者說,受我掌控。」
畢竟她在外可是個唯唯諾諾屁都不敢放的懦弱名聲。
「若你又想用傀儡這個說辭去引誘她誆她,未來,」遇翡因輕微挪動身子而哼唧了一聲,「未來要償還的,是你還是我?」
「多方勢力,人人都要我償還,我便是不想做這個傀儡也難,儘管我自問有這份能力調和,但……」遇翡跟著李明貞的動作開始揉額角,「人心揣摩得多了跟玩弄天機無甚區別,要短命的。」
說到底,還是怪她醒悟得太晚,又或者是重生得太晚。
能夠全然交託後背的心腹,根本沒有時間培養,只能四處撿現成的,但現成的人,用起來多少都有隔閡。
「還是說,你想用我女子的身份去誘惑她,她會不會想,遇翡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憑什麼她行我不行,論起來,我身體裡流的,也有皇族血脈。」
「她的母親嘉和長公主,與先太子關係匪淺,」李明貞說出了和姬雲深一樣的話,但比姬雲深還多上一條,「我手中還另有一份能定她滿門生死的把柄。」
遇翡皺眉:「你也是用的所謂把柄,拿捏住了崔氏。」
李明貞頷首:「正是,遇翡,我手中之把柄,不是什麼短弊之處,而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只要你點頭,順著我的棋路往前走,總有一日瞧見照亮未來的耀眼火光。」
遇翡心有震撼,可她絞盡腦汁,仍想不出,所謂把柄,究竟是什麼。
李明貞淡淡一笑,全然不知自己說出口的話有多麼打動人心。
「我,我們所有人,不止會是抱火者,我們也可以是投入火堆,讓這場大火燒得更旺的薪柴。」